我指着地图上那个红色标记，把指尖悬在它上方，隔着大约一指宽的距离，没有触碰。那团红光在我指尖悬停的过程中搏动了一下，像是对我的接近做出了响应，边缘的颗粒状轮廓微微向外扩散了一圈，然后缓慢收缩回去，恢复成原来的大小。
"本源是什么？"
夜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我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我的后背能感知到他的存在——右臂封印的搏动频率正在缓慢地变化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感觉到了空气中的温度在变冷。裂隙里的暗紫色光晕在地图边缘缓慢流动着，每隔一段固定的时间就会在地图表面扫过一层极淡的光，照亮那些暗金纹路然后又暗下去。我数着自己的呼吸，从第一口数到了第十口，他还没有开口。我没有催促，继续站着等他，目光落在那团红光上，记录着它每一次搏动的间隔，大约两秒一次，比正常心跳慢，比我感知到的封印搏动频率慢将近一半。
当我数到第十五次呼吸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像是那些词在他身体里放了太久，说出来的时候需要先经过一层已经被压得很紧的通道。"那是我被封印前留下的核心。我的意识残片。"
他的声音在"核心"那个词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他在说神王把那段意识锁在了神域底层——"怕我找回那部分意识，把它锁在了神域底层。埋得很深，用维度压缩封住。"他的呼吸在那句话之后放得比刚才更平稳了一些，像是把最核心的词说出口之后，剩下的结构就容易多了。他停了一下："我的记忆有一整段被剥离了。我不知道那段被剥离的内容里有什么，但那团红光所在的位置，就是那段记忆存放的地方。"
我站在地图前面，目光始终落在那团红光上。他在说那段记忆被剥离、被压缩、被锁在神域底层的时候，光和他右臂封印搏动的频率之间似乎有一层极薄的联系——红光在他说"剥离"的时候微微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个仍然存在的关联端点。我把它记下来了。红光的搏动和封印的搏动之间存在同步关系，频率虽然不同，但它的边缘轮廓在封印搏动的时候也会轻微地亮一下。
"找回来会怎样？"
他转过身来。他的动作比我预想中慢——像是把视线从地图上那道红光移开需要额外的力气，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金瞳里的星群转得很慢，比我之前任何时候看到的都更慢，像那段意识被锁在神域底层的时间也沉淀在了他眼睛深处，每一次旋转都要经过更长的路径才能完成一圈。
"会想起三万年前的我是什么样。"他垂着眼停了一瞬，"可能……和现在不一样。那段记忆里封存的是三万年前的思考方式和决策模式。那时候的我和现在的我之间——隔了三万年。三万年的经历会改变一个人。那段记忆如果回来，我不知道它会和我现在的意识融合，还是作为独立的存在占据某个位置。"
他说完那段话之后没有再补充。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描述一件他也没有完全确定的未知事件，只能把已知的部分放在前面让它们先落地。
"那个'我'——"我看着他，"会像现在这样停下来，问我'你想要什么样的世界'吗？"
夜渊沉默了一下。他的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地面上我和他之间的那片区域，目光垂在那里停留了片刻。"不会。"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像是确认那个答案的过程中消耗了某种他以为已经不再存在的资源。"那个我……可能不会停下来说'我要问问你的意见'。"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空气里的温度像是又低了一点。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平稳地跳着，节奏没有变化。然后我伸出手，指尖越过地图上其他所有标记，悬在那团红光上方停了一瞬——指尖下方的红色颗粒状光晕在地图表面缓慢地搏动，像是在等待某个确认。然后我把手收了回来。
"那我们去的时候带上我。"夜渊抬起头。他的金瞳重新对上了我的视线，瞳孔里的星群在那一瞬间恢复了正常的旋转速度，像那层被压紧的东西终于被松开了一些。"他问不问——"我看着他的眼睛，把那句话完整地放了下来，"我说了算。"
地图上的红光在我说话的时候亮了一瞬，像是对那句话做出了某种响应的预兆，然后恢复了原来的搏动节奏。我看了一眼那道红光，把它的位置和它在封印波动同步响应时的亮起幅度一并放进了记忆里。
当夜我坐在火堆边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用铅笔描了那道红色标记的轮廓。我画了两版——第一版是它的静态形状，一团颗粒状的红光悬浮在地图末端的位置；第二版是它搏动时边缘扩散的最大范围，用虚线描了一圈。两版图放在一起，能清楚地看到它在搏动中向外扩张和收缩的范围大约是它静息状态直径的三分之一，幅度不算大，但足够明显。我在红色标记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在问号下面写了一行字："夜渊·三万年前意识残片。位于神域底层第七条岔路末端。搏动频率与当前封印频率存在对应关系，在夜渊情绪波动时同步加速，在解释'剥离'一词时短暂收缩。可能具有侵略性。需评估。"
然后我在那行字下面又补了一行更小的字，笔尖压得比刚才轻一点："如果能提前感知到它的搏动频率——我们或许能在靠近之前先判断它的状态，避免在遭遇时完全被动。靠近神域入口之前，还有足够的时间观察那个频率的变化。"我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火堆边缘的余烬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和地图上那道红色标记的颜色很近。夜渊坐在洞口方向，他的右臂垂在身侧，封印纹路在暗处亮着平稳的光，末梢的位置比我入睡前测量的时候稍微亮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牵动了一下。他把那团红光放进记忆深处的时候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坐在那里，右臂的封印在暗处亮着平稳的光，但我知道他已经开始在心里测量那道红光和封印之间的对应关系了，只是他选择了不把它说出口。我在靠近那个标记之前会做好所有准备，包括面对那个可能会问他意见的夜渊。
火光跳了一下。我在心里把那道红色标记的搏动频率和封印当前的搏动频率并排放好，然后闭上眼睛。两段频率在我意识中以相同的节奏搏动着，像两段正在被同步的信号正在完成最后的对齐。那道红光标记还在持续搏动，以每两秒一次的频率，像一枚已经被嵌入地图的信号灯正在以恒定的节奏确认它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