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和应龙在海面停住。
太一往下看了一会儿:“要不要下去看看?”
应龙也往下看。
海水从石基和断墙之间涌进去,又退出来。断柱半截埋在沙里,倒下的殿墙被海藻裹了一层又一层。
她的目光在某一块断墙上停住了。
那块断墙她认识。
是当年龙渊宫正殿的门槛。
她曾经从那道门槛上跨进去过,那时候殿内还点着灯,龙渊宫的人……坐在殿中等她。
现在门槛塌了一半,另一半沉进了海水里。
应龙没有说话,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
太一看见了她的眼神,没有催她,也没有再问,就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很久,应龙才开口:“算了。”
太一看了她一眼:“我就知道。你下去以后,睹物思人。”
应龙没有接话,垂下眼帘。
过了一会儿,她说:“太一,走吧,咱们去甘渊宫。”
两人转身继续往东飞去,谁都没有再回头。
海风从身后追过来,吹了一阵,又散了。
海浪拍在断柱和石基上的声音从下面传来,闷闷的,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飞了没多久,前方的云海尽头先浮现出一座山的轮廓——孽摇頵羝。
山势极高,山体从云海下方一直拔到云层之上,山脊横亘天际。暮色从山巅漫下来,把半面山壁染成暗金色。
山的东边,扶桑木出现了。
它比孽摇頵羝更高。巨大的树干从海面直插入天穹,树顶远远高出山巅,穿透云层,消失在更高处的虚空里。枝叶从云层间探出来,漏下暗红色的光,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焰。
再往前,山与树之间,一座三层的临水水榭静静立在水面上。
太一放慢了速度,侧头看向应龙:“应龙,你看到了吗?那便是扶桑木。”
应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没有说话。
太一说:“这座山叫孽摇頵羝。扶桑木长在山上,汤谷在山下。天光从这里升起来,也从这里沉下去。”
应龙微微一怔。
太一继续说道:“大哥在这里修建行宫,不是为了游玩,也不是为了避世,甘渊宫立在孽摇頵羝与扶桑木之间,是因为此处是天光沉落与升起之地。”
“我大哥修这座行宫,是为了镇住此处的气脉,也是为了看住扶桑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扶桑木探出云层的枝叶上:“扶桑木自龙汉初劫后而生,非同寻常,大哥把它留在这里,把行宫修在这里,便是要让这座宫、这座山、这棵树,三者互为牵制……”
应龙沉默片刻,轻声说:“所以,甘渊宫不只是天帝陛下的行宫。”
太一点了一下头:“此处镇着气脉,也是大哥留给天庭的一道后手。”
两人落下云头。
水面映着扶桑木的暗红色光,水榭的三层飞檐倒映在水里,随着波纹轻轻晃动,像一座倒悬的宫殿。
铁甲卫统领已经带人迎了出来:“东皇陛下!应龙公主!”
太一没有停步,铁甲卫统领侧身让开。
中层巡防的御林军副统领远远便带着几名御林军站在水岸边上等着,见两人经过,抱拳道:“东皇陛下,腓腓姑娘已经先到了,在侧殿候着。”
太一点了一下头:“寡人知道了。”
两人穿过水岸边的廊道,甘渊水榭的入口出现在前方。
腓腓迎上来,先朝太一行了一礼:“东皇陛下。”
太一点了一下头。
腓腓这才转向应龙,轻声说:“公主,这边请。”
应龙侧首看了太一一眼。
太一已然转过面庞,目光落向水榭外粼粼静水:“应龙,你先去歇息,寡人今夜宿在对面殿舍。”
应龙不再多言,跟着腓腓步入长廊。
廊道两侧悬着一排排赤红宫灯,薄铜灯罩镂刻细纹,灯火自缝隙间细细透出,将廊柱长影斜斜拖落地面。
腓腓伴在身侧,声音压得极轻:“东首侧殿临水而建,最是清静无人扰。早已替公主收拾妥当,但凡所需,随时传唤即可。”
应龙微微颔首,随她远去。
廊下独剩太一静立等候。
片刻,一道天官身影自水榭深处疾步而出,身后随两名执灯宫女。
天官躬身垂首:“东皇陛下,寝殿已清扫齐备,卑职引路。”
他侧身引路,低声细禀:“甘渊宫驻防铁甲卫三百、御林军一百二十,皆是昔年帝俊陛下亲调旧部,至今未曾撤防,值守如故。”
太一点头,神色平淡。
两名宫女提灯先行,一行人穿过主殿长廊,走向西侧寝殿。
寝殿格局并不恢弘,反倒清雅素净。窗前置一张黑漆长案,案上铜灯静静燃着一点暖光。
窗棂之外,遥遥正对扶桑木参天枝干,层层枝叶自云层垂落,将西天残光筛碎。暗红余晖透过窗格洒落,薄薄铺在案面、地砖之上。
晚风自水泽拂来,携着扶桑木叶独有的清冽淡香,漫入整座殿舍。
天光一寸寸沉落、褪色。
应龙久居天庭,早已习惯万古恒明、永无晨昏的璀璨天光。
可甘渊宫不同。
这里有昼,有夜,有朝夕更迭。
耀眼金红的扶桑枝叶,随天色渐次褪淡,由鎏金转为赤赭,再缓缓沉入幽深暗调。
整座甘渊宫,伴着远山、静水、古木,一步步坠入安宁又孤凉的暮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