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渊边缘。
风从深渊底下翻上来,带着腐锈的气味。
崖石是黑的,像是被烧过又浸过水,一层一层剥落着。
莫殇站在崖边往下看,深不见底,只有翻涌的黑雾和隐隐的暗红。
“冥渊之眼在下面。”宋肃说。
“多深。”
“九千丈。”
“你下去过吗。”
“下去过。三百年查天册的时候来过一次。”
“那次你下去了多少。”
“三千丈。再往下剑身开始开裂。”
她侧头看他。
他站在崖边,镇界剑插在身侧土里,剑身上的纹路正泛着暗光,像血管在搏动。
风把他散落的发吹起来,他脸上雷链的焦痕在暗光下一明一灭。
“你那次下去是为了什么。”
“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
“确认冥渊之眼里的东西能不能重聚你的灵核。”
“结果呢。”
“确认了。”他转头看她,“所以我后来才去雷狱。”
“被关九百年?”
“嗯。”
“你明知道聚核需要神骨余烬,你那时候有神位有神骨,为什么不直接下去取了,反而要去雷狱?”
他沉默了一会儿。
风把黑雾卷上来,漫过他们脚踝。
“因为那半页注文后面还有一句话。”他说,“我上次下去三千丈才发现。那句话刻在冥渊之眼上方的一块石壁上——聚核之人,需先承九重雷压,洗尽天规烙印,方可将神骨余烬渡入灵核。”
“洗尽天规烙印?”
“是。”他抬起自己手腕,上面雷链的焦痕一圈一圈的,“天规烙在骨头上的印子。不洗干净,神骨余烬里会混着天规之力,聚核之后你的灵核会被天道反控。所以我才进雷狱。”
她站在黑雾里,看着他手腕上的焦痕。
一圈一圈的,深可见肉。
九百年。
九百年的雷压一道一道劈在他身上,就为了洗掉天规烙进骨头的印子。
“九百年。”她轻声说。
“嗯。”
“雷链锁着你的手脚,雷压每日子时换一次,你的骨头碎了又接接了又碎——”
“嗯。”
“你明知道我在外面治城,灵核裂着。”
“嗯。”
“你不疼吗。”
他顿了一下。
“疼。”
“那你为什么——”
“因为不洗干净,聚核之后你的灵核会被天道反控。”他说,“我疼一点,你以后就不用来回折腾了。”
黑雾涌上来,漫过她膝弯。
她站在雾里,手里还攥着他的手指。
那些焦痕一圈一圈的,在她指腹下粗粝地硌着。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举起他的手,把嘴唇贴在那些焦痕上。
一道一道地贴过去。
手腕内侧,腕骨,指根,每一圈焦痕她都贴了一下。
他没有动。
风从崖下翻上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莫殇。”他叫她。
“嗯。”
“再亲下去天就亮了。”
“天亮了怎么。”
“亮了就下不去。”
她又贴了一道,然后才松开他的手腕,退后半步。
“走吧。”她说,“九千丈。你下过三千,剩下的六千我陪你。”
他把镇界剑从土里拔起来。
剑身上的暗光猛地亮了,像活过来一样。
黑雾被剑光照开一条路,从崖边往深处延伸下去,像一道裂开的缝。
“抓住我。”他说。
她握住他的手。
他把剑往下一刺,剑尖没入崖壁,碎石簌簌往下落。
然后他带着她纵身一跃,坠入黑雾中。
风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冷得像刀。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四周全是黑暗,只有剑尖划开的微光照着前方半尺的距离。
他的手握得很紧,铁一样箍着她。
三千丈时崖壁上开始出现细密的纹路。
那些纹路密密麻麻的,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她凑近去看,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莫殇。
刻在石壁上,一笔一划的,很深。
“你刻的?”她问。
“嗯。”
“什么时候。”
“第一次下来的时候。”
“你那时候就知道后面会带着我下来。”
“不知道。”他说,“但想把你的名字刻在这里。万一我下去了上不来,也留个念想。”
她没说话。
手在他掌心里攥得更紧了一些。
四千丈。
风变成了尖啸。
黑雾里开始有暗红色的光闪动,像雷被闷在深水里炸不开。
崖壁上的温度骤降,她呼出的气凝成白霜。
“冷?”他问。
“不冷。”
“你抖了。”
“那是你的剑光晃的。”
“莫殇。”
“嗯。”
“你手在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从指尖到腕骨都在细细地颤。
灵核上的裂痕在共振,每往下沉一丈就多一道细纹,像冰面被重物碾过。
“没事。”她说,“裂着裂着就习惯了。”
“还有两千丈。”
“我知道。”
“你要是撑不住——”
“撑得住。”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黑雾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沉沉压下来的,像某种很重的东西。
“莫殇,”他说,“你要是撑不住了就告诉我。我背你。”
“你剑呢。”
“插着。”
“插哪儿。”
“崖壁上。”
“你不取剑了?”
“先背你。”
她笑了一下。
笑声落在风里,被尖啸吞了大半,可她感觉到他握她的手松了一瞬又攥紧。
“宋肃。”她说。
“嗯。”
“你背过我吗。”
“没有。”
“那等会儿背一个。”
“好。”
五千丈。
暗红的光越来越密,像无数道被压扁的雷挤在岩层里。
崖壁上的温度低得刺骨,她每呼一口气都带出一团白雾,白雾散成霜落在她睫毛上。
她眨了眨眼,霜碎了,又凝了一层。
“我好像看到光。”她说。
“什么光。”
“下面。金色的。”
“是冥渊之眼。”他说,“它在聚光。”
“它在等我们?”
“它在等余烬。”
六千丈。
风突然停了。
黑雾散开,露出一片巨大的空腔。
崖壁在这里豁然开朗,像一个倒扣的穹顶。
穹顶正中央悬着一只金色的眼——是石质的,雕刻而成,眼球中央有一道竖缝,缝隙里有金液慢慢流淌。
冥渊之眼。
宋肃把镇界剑从崖壁里拔出来,带着她落在穹顶底部的石台上。
石台极大,方圆百丈,石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金色眼睛的光芒。
她站在石台上,觉得浑身的裂痕都在嗡嗡地震,像共鸣。
“你感觉到了?”他问。
“嗯。它在叫我。”
“是你的灵核在回应。”他把剑横在身前,“你坐好。”
她盘腿坐在石台中央。
灵核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每跳一下就裂一道新纹。
她低头能看见自己锁骨下面那些蛛网似的纹路在漫延,已经爬到了下颌。
宋肃蹲在她面前。
镇界剑横在两膝上,他用右手握住剑身,五指收紧。
剑刃割进掌心,血涌出来,落在剑身上。
那些暗纹像久旱逢雨一样贪婪地吸吮着血液,纹路一寸一寸亮起来,从剑柄漫到剑尖。
整把剑都亮了,金芒灼灼,照得石台如白昼。
“余烬。”他低声说,“出来。”
剑身猛地一震。
金色光华从纹路里蒸腾而出,凝成一小团拳头大的光球,浮在他掌心上方。
光球里有无数细碎的金屑在旋转,像星尘。
“这就是余烬。”他说,“八千年的神骨。全在里面了。”
她望着那团光。
暖的。
隔着半尺远她都能感觉到那团光里散发出的温度。
那是他骨头里的东西。
八千年的征伐,八千年的孤独,八千年的天规烙印。
如今全炼出来了,就为了给她聚核。
“宋肃。”她开口。
“别说话。”他掌心托着光球靠近她心口,“会疼。你忍着。”
光球触到她心口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弓了起来。
灵核里的裂痕在光球触及的一瞬间全部亮起,数不清的碎纹同时发光,从心口漫向四肢百骸。
她看见自己皮肤下面的纹路全部亮了,像瓷器被烧到了熔点。
疼。
她咬住嘴唇,尝到了血味。
灵核在重新聚合,碎掉的瓷片被金芒裹着往中间拢,可每拢一片都要碾碎旁边的骨肉。
她浑身都在发抖,冷汗从额角淌下来,把鬓发黏在脸上。
“撑着。”他的声音在面前,很近,“还有一半。”
一半?
她疼得意识模糊,可她听见他在数。
他在数灵核聚合的片数。
三百七十,三百七十一,三百七十二——他的声音很稳,像当年在渊底教她念阵法的口吻。
四百。
四百一十。
四百二十。
她终于叫出声来。
不是哭,不是喊,是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哼。
灵核碎成四百多片如今被金色余烬裹着往回聚,每一片归位都像骨头重新长进肉里。
她疼得往后仰,额头撞在石台上,闷响。
他伸手垫在她后脑。
掌心覆着她的伤口,他的血和她的血混在一起。
“还有三十片。”他说。
“——嗯。”
“二十。”
“——”
“十片。”
“——”
“最后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