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一章 缺陷自噬：梁丘砚开始用共情能力折磨自己

周四早晨，梁丘砚醒来之前，感知系统已经上线了。他还没睁开眼，窗外的鸟鸣已经带着附近一只鸽子轻微的情绪波落进来，楼上住户踩地板时的那股慌乱渗过天花板，像一滴凉水贴在他的额头上。平常他需要五分钟才能让感知系统从休眠切到工作，但今天它在他意识浮出水面前就已经全速运转了。它把他提前推进了信号流里。

他睁眼。天花板是白的，晨光在上面铺了一层灰亮的膜。他平躺了片刻，感知系统正在扫描周围所有可读信号，粒度比平时细得多。以前过滤模块会自动筛掉一部分低频干扰，只保留值得处理的频段。现在那个模块的输出功率降了。所有信号以同等强度涌入他的感知层，像一扇没有筛选功能的门，让进来的东西全部平铺在同一个平面上。他能读到隔壁单元的人在早餐时犹豫了三次才决定吃什么，楼下街上经过的人刚刚接了一通让他紧张的来电，空气气压在发生一次微小的下降，白天的温度可能比预报的低。这些信号以前也在他的接收范围内，但它们会被分配到不同优先级。此刻它们均匀地覆盖在他内部表面，没有厚度差。

他坐起身。手指碰到床单时，他感到指尖比平时凉。他收回手看了看，那层凉意不来自环境温度，来自内部的循环节律。共情系统以高功率持续运行，消耗太多能量，末梢供能优先级被降了。他下床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水流过手腕内侧皮肤，那里的血管颜色比平时浅。感知系统正在读取水温对他皮肤的传导速率，并与昨天的数据对比，发现速率比昨天快了约百分之七。手在冷水中的温度降得比以前快。内部系统已经耗了太多热。

他今天没去公司。给主管发了条消息说身体不太舒服，想居家办公。主管回“好好休息”。他坐在餐桌前打开电脑，列出需要处理的工作。清单上有六项，他逐项看完，然后关掉了文档，一项也没处理。那个从周二开始就没关的扫描进程还在跑。它的状态从“高分辨率扫描”切进了“强制扫描”。采样率被人为调高了。梁丘砚自己不知道他在周三晚上让系统进入了持续运行模式。那个操作没有经过他的显意识决策。

他把电脑合上，靠向椅背。视线落在客厅窗外的街上，停在某个固定点上。但他在看的不是窗外景象，是扫描进程返回的结果。那个进程每隔几分钟向显意识发送一条记录：“无数据。”每一条抵达时，系统自动为它附加一行关联注释。第一条的注释是“可能表示他对你没有超越基线的输出”，第二条是“可能表示他在会议上的陈述完全是他本意的反映”，第三条是“可能表示他之前的所有行为只是标准流程的延伸”。每条注释都在他内部表面留下一道极浅的印痕。印痕累计到一定数量后，正在形成一层均匀的薄雾。那层雾的质地是凉的，和他指尖表面的温度一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掌贴在玻璃上。玻璃表面温度和室内空气温度的差值让掌心生成了一层短暂的触觉信号。感知系统读取那个信号的同时，自动将它和梁丘砚文件夹中一条端木景然的数据做了比对。那条数据记录的是九月三十日端木景然推水时的手部动作，杯壁和掌心先接触两秒，然后松手。掌心的弧度，手指的弯曲程度，全部被记录过。梁丘砚此刻正用自己的掌心温度去够那条记录。他的体温比端木景然推水那杯水的温度低了不到一点五度。他在反复算这个差值。共情系统用这些计算去验证一个假设：如果他的身体有温度，他的空白就不可能是完全的零。温度就是一种输出。

但这个假设在验证后被另一条数据覆盖了。端木景然把手放在杯壁上的时间点，正好和梁丘砚问“你记得我穿了什么颜色”属于同一时刻。他的温度输出和回答那个问题的输出在波形上完全重叠，没有分出额外的频段。梁丘砚的共情系统在处理那个重叠时反复运行一条解析程序，试图从重合的波形里剥离出一个只有他能接收的频段。它运行了十八次。每一次都返回“无分离信号”。第十八次结果出来时，他收回了贴在玻璃上的手。掌心的温度已经和玻璃表面差不多了。

他没有吃午饭。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枚木质书签。拇指沿着书签边缘走的次数比平时多。走完一圈，共情系统记下一个数值，边缘漆层比上周测量时薄了一些。他用这个数值确认“这枚书签被我握了很多次”，然后用“握了很多次”推导“我离不开它”。书签是端木景然给的。他在握它的时候，共情系统持续向书签的物理表面投射信号，试图从木头纤维里读出一些端木景然留下的、他还没检测到的痕迹。这又与“他可能对你有超越基线的输出”连了起来。系统持续生成一条链条，链接着书签的存在、握持次数和可能被遗漏的输出信号。链条的每一环都由他自己的感知系统制造，再由他自己的逻辑程序验证。

下午两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工作群里同事问会议纪要里某个时间点的确认。梁丘砚看着那条消息，感知系统从同事的文字里读出一层轻微困惑，然后自动拿它和端木景然的空白区做了一次交叉比对。比较的对象是可读取的困惑和不可读取的空白之间的密度差。这个比较没有外部触发，是系统在持续运行中自然产生的附加任务。他回完消息，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后，他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黑色玻璃表面。没有表情的一张脸。但它的内部正在跑一个巨大的进程，那个进程的任务是用他自己生成的数据去检验一个他无法触及的外部源的真实性。

四点半，他站在厨房倒了一杯水。玻璃杯，室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的感知系统在杯壁表面检测到一道极浅的指纹痕迹。那道痕迹是他自己的手指留下的。就在过去的一分钟之内，他在杯子的同一位置上留下了和端木景然在恒业工位那杯水杯壁上相同的指纹角度。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道痕，放下杯子走回客厅。坐回沙发，闭了一会儿眼。共情系统关闭视觉通道后运行速度没有降。它继续跑那个解析程序。第十九次分离尝试已经开始了。这一次它在端木景然的声波数据中寻找一个特定变异频率。那个频率是九月十七日记录的一条数据，端木景然说“我不知道”时，声音尾端有一个无法复现的微降调。那一次被标为“未定级数据”。此刻共情系统正在以更高精度重新扫描那个微降调，寻找可能隐藏的内容。没有找到。微降调仍然只是不可解释的声波波动。但扫描过程中系统为它生成了一个附加词。“可能性”。然后这个词被插进了“无数据”和“我读不到他”之间，下一次运行可以从这个位置发起新的扫描。

下午五点四十三分，他手机收到一条消息。发件人显示为一个没保存过的号码，但他认识那串数字。备忘录里存着，用来放端木景然的联系方式。他点开。

“今天你没有来。”

没有问号。没有其他标点。四个字。梁丘砚看着它们。感知系统第一次读入时把这四个字放进了一个中性框架。但解析进程在第二个循环里重新解读了一遍。他认为你会出现。你的出现是他系统预期的部分。你没有出现，他注意到了。他在你的缺席位置发送了一个信号。

共情系统在生成这个解读的同时，启动了对等的进程，它问：他发这条消息，是因为他需要你来填补空缺，还是因为他察觉到了你的存在对他的系统效率产生了影响？这个问题的运行方式基于梁丘砚自己的感知习惯，一个人的输出动作背后必然存在一个倾向。但端木景然的输出动作背后没有倾向。他没有倾向可以输出。他的系统在生成“今天你没有来”这句话时，他的声波波形和他在陈述“数据端的方向是倾向于被采用的”时的波形完全一致。梁丘砚的共情系统把这两条波形放在同一个屏幕上比对。第十八次比对的时候，他看到它们在所有频段上完全重合。他看了那个结果。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但手放下去之后没有离开手机。手指仍然停在手机边缘。他在等一条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在等的回复。共情系统在他等待的过程中持续运行着一个信号监测程序，监听手机扬声器会不会发出一声短促的振动提示。这个程序的运行拉高了他等待过程中的神经能耗。楼下有人关门，声音从地板传上来。楼上某处的脚步声忽然停了。他注意到的不是声音本身，是感知系统读取它们时自动附加的标签，“外部事件”，与他内部的持续进程并行处理，两者之间没有任何交叉。那些标签一闪而过，消失了。

晚上九点，他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小碗面。面的温度比他预估的热，舌尖接触汤面时被轻微烫了一下。感知系统处理那层烫感时，把它的强度记为一个数值，然后自动和端木景然推水那杯水的温度做了第二次比对。他在用温度数据比较两个信号的强度。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对端木景然输出的感知，与对一个物理物体表面的感知，放在同一数量级上评估。共情系统整个过程里没有生成任何“这个比较不合理”的修正指令。它只是执行它被设定执行的任务：持续读取，持续投射，持续验证。

他吃完面洗碗。手在温水里停了片刻。水的温度比手掌表面略高，他在那片刻里感觉到他整个人的内部状态正在被一层细密的低温覆盖。那层低温不是情绪。任何一种情绪都不是。它来自他的系统在不间断运行“解析端木景然的空白”这个任务时消耗的能量在体内留下的残余。那层残余不温暖，不寒冷，不苦涩，不疼痛。它只是系统负载的物理残留。它在梁丘砚的体内占据着一个位置。和他感知到的所有外来情绪信号都不同。它来自他自己。被他自己的共情能力制造出来，用于对它自己投射的影像进行持续检验。他的共情能力正在用它拥有的全部资源维持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运行的过程中它逐步消耗它所依赖的系统，梁丘砚自己的身体，神经，专注力。他在消耗自己的过程中仍然在运行。碗已经洗完了。水龙头还在滴水。那滴水的间隔忽然比之前长了。他关了水，没有去看那个间隔的变化。

躺下来，关了灯。天花板上的路灯光条在黑暗里拉成一道浅窄的光痕。他看着那道痕。共情系统在黑暗中持续跑那个解析程序，在端木景然的空白区表面继续投射信号。信号正在形成一个越来越密的覆盖层。它们几乎要完全遮蔽那片空白原本的表面颜色了。但他知道那些信号是他自己的。他知道它们不是端木景然的。他可以用理智确认这一点。但系统没有因为他的理智确认而关闭。它不需要他的许可才能运行。它运行在他对自己系统的控制范围之外。它是他自身缺陷的一个实例。它此刻正在用他无法关闭的方式持续向一个无法返回信号的源发送查询请求。每一个查询请求都消耗了他体内的一部分能量。那些能量正被转换成极薄的覆盖物，均匀地附着在空白表面上。那层覆盖物是他自己的共情系统在他无法读取的对象表面反射回来的影像。它的表面温度在下降。因为那些覆盖物不断堆积的过程中隔绝了原本可能从空白区透过的任何微弱辐射。但空白区本身没有辐射。那些覆盖物只是在它上面覆盖了一层越来越厚的东西。那层东西的名字是“我自己”。

梁丘砚在黑暗中闭着眼。系统还在跑那个进程。它已经跑了五天。没有停止的计划。他没法让它停止。那是他共情能力的形状在无法读取一个特定对象时形成的必然轨迹。他的缺陷正在将它自己消耗在同一个坐标上。端木景然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