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霜从洞口滑出去，苏苏趴在她壳甲上，掌心大的身体被银纹裹着，绿线贴在凝霜的壳甲上，气息合一。板子升起来，离地不到一丈，贴着草尖飞。

洞穴到平原五百里。平原到魔修老巢一百里。凝霜飞了大半夜，贴着草尖，贴着树梢，避开所有可能有人烟的地方。板子边缘渗着风，不冷不热，苏苏趴在壳甲上，浅褐色的瞳孔看着前方，绿线收着，一根都没有放出去。

到了距石堡四十里左右的地方，凝霜才停下来。板子落在一处石缝上方，石缝上方有块凸出的岩石遮着月光，下方是一条干涸的溪沟，碎石被风吹得发白。凝霜收拢板子，从板子上滑下来，用爪尖在地上划了一下，估算距离。这里距石堡四十里左右，苏苏的绿线刚好够得到。

凝霜把壳甲贴地。苏苏从她壳甲上滑下来，趴在石缝边缘的碎石上。

“就这里。”苏苏说。

凝霜没出声，把身体往石缝深处缩了缩，壳甲边缘银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趴在苏苏外侧，冷白色的瞳孔盯着来路的方向。

苏苏闭上眼。绿线从壳甲边缘放出去，一根一根，细得像蛛丝，往东延伸。第一根放出去，断了。第二根放出去，又断了。苏苏把绿线收回来，在体内转了一圈，又放出去。第三根比前两根粗，也稳，往东伸了四十里，碰到了第一只蚂蚁的触角。

绿线亮了一瞬。接上了。

苏苏睁开眼。四十里外，那只蚂蚁停在一道裂缝前面。裂缝从地面往上两尺高，正好能塞进一只蚂蚁。裂缝后面是石堡地基，地基下面有根管道，管道通到排水沟，排水沟绕到牢房底下。

苏苏把绿线分出去。一根，两根，三根。一百只蚂蚁的触角上都亮起了极淡的绿色光点。它们排着队从裂缝爬进去，一只跟着一只，沿着地基底下的管道往深处爬。管道里很黑，很窄，有积水的味道。蚂蚁们爬得很慢，触角碰着管壁，把地形传回来。苏苏接收着那些信息，在脑子里拼出管道的走向。

到头了。前面是一堵石壁，石壁下面有一条窄缝，窄缝通到排水沟。蚂蚁们从窄缝钻进去，排水沟比管道宽一些，沟底有浅浅的水，水面上浮着青苔和落叶。蚂蚁们沿着排水沟继续爬，绕了半圈，到了牢房底下。牢房底部的石板缝比外面的大，能塞进两只蚂蚁并排。带头的蚂蚁爬上石板缝，触角探了探。上面是牢房地面，石板铺的，缝隙里能看到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魔蛊的光。

苏苏的绿线通过蚂蚁的触角碰到了石板缝边缘。绿线亮了一瞬，一根细如发丝的绿线从石板缝钻上去，贴在了最近那个修士的脚踝上。那修士的脚踝上缠着一圈暗红色的纹路，从脚踝往上蔓延，爬到小腿，爬到膝盖，爬到腰间。那是魔蛊的痕迹。魔蛊连着这个修士的经脉，也连着那个八阶魔修。

苏苏开始解。

绿线贴在那圈暗红色纹路上，像一滴清水滴进了墨水里。暗红色纹路亮了一瞬，缩了一下。苏苏的绿线往里渗，把那些暗红色的细丝一根一根挑出来，一根一根断开。第一根断了，修士脚踝上的纹路淡了一点点。第二根断了，又淡了一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那个修士动了一下。他靠着墙坐着，脑袋垂着，眼神散着，像已经不指望什么了。但他的脚踝轻轻抽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暗红色的纹路还在，但他觉得那里好像没那么烫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牢房里很暗，只有魔蛊的光在闪。他什么也没看见。他又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

苏苏没有停。它解得很慢，很小心。每断一根，都要等一会儿，看看魔修那边有没有反应。没有反应。那个八阶魔修在石堡最上层，离牢房很远，魔蛊的反馈很微弱。他感觉不到。

第一夜，苏苏解了十根。

天快亮的时候，蚂蚁们从排水沟撤回来，沿着地基管道爬出裂缝，回到坡地边缘。苏苏的绿线收回来的时候已经细得只剩一根了，壳甲边缘的银色纹路暗得几乎看不见。它趴在碎石上，浅褐色的瞳孔半阖着，呼吸很浅。凝霜低头看了它一眼，用爪尖轻轻碰了碰它的壳甲边缘。苏苏没有动。

第二夜，凝霜又带苏苏飞过去。板子贴着草尖，五百里路，飞了大半夜。苏苏又放了一百只蚂蚁进去。这次它换了一条路线。北墙裂缝的蚂蚁继续走，另外分出一批从东南角那块松动的石板下面进去。石板下面的窄缝比北墙裂缝窄，但也能过。蚂蚁们从窄缝钻进去，直接到了牢房底下，不用绕排水沟。这条路线更快，也更险。

苏苏赌了。它让蚂蚁从东南角进去。一百只蚂蚁排着队爬过窄缝，一只都没被踩到。到了牢房底下，绿线一根一根伸上去，贴在那些修士的脚踝上。解。第二夜，苏苏解了十五根。

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

每天夜里凝霜带着苏苏飞过去，每天夜里苏苏解十几根。它解得很慢，因为魔蛊连着那个八阶魔修的经脉，解一根就像在一张网上剪断一根线，剪得多了，网会颤。苏苏不能让它颤得太厉害，不然魔修会感觉到。它每解十根就停一停，等网平静下来，再继续解。

那些被解了魔蛊的修士开始发生变化。他们的眼神不再那么散了。有的人开始抬头看天花板，有的人开始转头看隔壁的同伴，有的人开始轻轻活动自己的手腕和脚踝。但他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他们知道魔蛊还在，魔修还在。没人敢动。

第六夜，出了事。

一只蚂蚁在排水沟里被踩死了。踩死它的是一只靴子。巡逻的修士走到牢房外面，停下来系鞋带，脚正好踩在排水沟的石板缝上。那只蚂蚁的身体扁了，绿线断了。苏苏在四十里外感受到了那一瞬间的断裂，壳甲边缘猛地缩了一下。

它没有停。绿线从那只死蚂蚁身上收回来，转接到旁边另一只蚂蚁的触角上。解继续。

但那只靴子的主人低头看了一眼。他好像看到了什么，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石板缝。石板缝里什么都没有，那只蚂蚁的尸体已经被水冲走了。他站起来，挠了挠头，走了。

苏苏在四十里外松了一口气。它的壳甲边缘还在颤，银色纹路暗得像要消失。凝霜低头看着它，冷白色的瞳孔里映着苏苏的壳甲。它没有出声。苏苏的绿线还在放，一根一根，从壳甲边缘伸出去，往东边四十里的方向延伸。

第七夜，苏苏解到第一百二十根的时候，魔修动了。

他在石堡最上层坐了很久，忽然睁开眼。他觉得胸口有一点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经脉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没有异样，魔蛊的纹路还在，暗红色的光还在闪。但他觉得手有点沉。他捏了捏拳头，又松开。

他站起来，走出石堡，走到牢房外面。他站在牢房门口，往里看。那些修士靠着墙坐着，脑袋垂着，眼神散着，跟平时一样。魔蛊的光在闪，一明一暗。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看出什么。转身走了。

苏苏在四十里外感受到了他的脚步。它的绿线在那几息之间收回来，全部贴回壳甲边缘，一动不动。等脚步远了，绿线又放出去。继续解。

第八夜、第九夜、第十夜。

苏苏解到第三百根的时候，魔修又动了。这次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石堡最上层，睁开眼，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他的手背上，魔蛊的纹路边缘有一小段淡了，像被水浸湿的墨迹化开了一点。

他盯着那段淡了的纹路，瞳孔缩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牢房门口，这次他走进去了。他站在牢房里，一个一个看过去。那些修士靠着墙坐着，脑袋垂着，眼神散着，跟平时一样。但他蹲下来，抓住最近那个修士的脚踝，翻开来看。脚踝上的魔蛊纹路比平时淡了，淡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又抓过另一个修士的脚踝翻开来看。也淡了。

他站起来，脸色变了。

“谁。”他的声音很低，在牢房里回荡。那些修士没有回答。他们脑袋垂着，眼神散着，像什么都没听见。

魔修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比来时快。

苏苏在四十里外感受到了他的脚步。它的绿线全部收回来，贴在壳甲边缘。凝霜的壳甲边缘银纹亮了一瞬，冷白色的瞳孔盯着东边的方向。苏苏没有睁眼。它在等。

魔修走到石堡外面，站在北墙前面，低头看着墙根那条裂缝。裂缝很小，从地面往上两尺高，能塞进一只蚂蚁。他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裂缝边缘的碎石，往里看了看。裂缝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站起来，又走到东南角，低头看着那块松动的石板。他踩了一脚，石板响了。他蹲下来，把石板掀开。石板下面是一条窄缝，窄缝通到牢房底下。他盯着那条窄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朝东边的方向看。

四十里外。苏苏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它没有动。凝霜的壳甲边缘银纹亮到了极致，半透明的身体在石缝深处几乎完全消失。苏苏的绿线收得极紧，贴在壳甲边缘，一根都没有放出去。

魔修站在石堡外面，盯着东边的方向。他看了很久。他的右手攥着骨杖，杖头的暗红珠子在月光下亮着。他的右脚比左脚轻，站久了会微微往右偏。他的灵力从壳甲边缘往外溢，脚下的碎石被震开了一层。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石堡。

苏苏睁开眼。它趴在凝霜的壳甲上，浅褐色的瞳孔亮了一瞬。它说：“他发现了。但他不知道是喔。他以为是外面的修士。他会派人来查。”

凝霜说：“怎么办。”

苏苏说：“继续解。他已经弱了很多。手背上的魔蛊纹路淡了三百根，他的假八阶快撑不住了。”

凝霜说：“他派人来查，会查到我们。”

苏苏说：“查不到。我们在四十里外，他的修士到不了这里。他只能自己来。但他不敢离开石堡，因为他一走，那些被他关着的修士就会跑。”

凝霜没说话。苏苏闭上眼，绿线又放出去了。一根，两根，三根。

第十一夜，苏苏解到第三百五十根的时候，绿线碰到了底。

它本来在解一个修士膝盖上的魔蛊，绿线往深处渗的时候，忽然触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东西。那片东西像一张网，网的每一根线都连着不同方向的魔蛊纹路，所有的线往上汇，汇到同一个源头。苏苏顺着源头摸上去，摸了很久，摸到了石堡最上层那个魔修的身上。

然后它停住了。

那个魔修身上的气息，不对。苏苏零阶，没有修为，但它对生命力的感知是天生的。它摸过那么多异兽、那么多修士、那么多伤口和经脉，什么阶位的气息是什么味道，它心里有数。七阶的气息像深潭，沉，稳，看不见底。八阶的气息像山，压过来的时候人喘不过气。这个魔修身上的气息，是七阶的底子，外面裹了一层厚厚的、借来的东西。那层东西是魔蛊，几百根魔蛊纹路从他身上牵出去，牵到每一个被奴役的修士身上，把他们的修为一点一点抽过来，顶在他自己身上。抽了几十万年，顶出了一个虚假的八阶。

他不是八阶。他七阶过半，卡在七阶和八阶之间上不去，所以不敢进归墟，也不敢出去。他怕死。他怕七阶出去面对七八九阶自己不够瞧，所以留在墟里作威作福。他怕受伤，所以从来不自己出去，都是奴役低阶修士替他狩猎、替他厮杀、替他把异兽和修士带回来。他几十万年来没有真正动过手。他的八阶，是魔蛊撑起来的假象。

苏苏收回绿线的时候，壳甲边缘颤得很厉害。它趴在凝霜的壳甲上，浅褐色的瞳孔睁着，看了东边很久。然后它说：“他不是八阶。”

凝霜低头看它。

苏苏说：“他七阶过半。魔蛊抽别人的修为顶在自己身上，顶出来的假八阶。他几十万年没动过手了。他不敢。”

凝霜的冷白色瞳孔缩了一下。

苏苏说：“再解三百根，他的假八阶就撑不住了，会暴露真实的七阶过半。到时候喔只要近身，拼着精力全空，一息之间就能放倒他。”

凝霜说：“你有把握。”

苏苏说：“有。他真实修为暴露的时候，喔治他一个，是零阶对一个七阶过半。他几十万年没动过手，经脉里全是魔蛊的残根，喔的绿线一进去就能顺着残根走遍全身。走得进去，就能放倒。”

凝霜沉默了一会儿：“回去。”

板子升起来。凝霜带着苏苏飞回洞穴。五百里路，飞了大半夜。到洞口的时候天快亮了，曲崽还趴在洞口内侧，暗金色的瞳孔看着东边，尾巴搭在岩石边缘，没有动过。蓁蓁挨着它，雪儿蹲在对面，巨鼠蹲在洞口外侧，小落靠着石壁，绯趴在陶盘子另一侧，四魔王和五魔王趴在洞口内侧，荣昌宁和水芙蓉站在后面。

凝霜从板子上滑下来，苏苏从她壳甲上滑下来，趴在陶盘子边缘。它闭了一下眼，把绿线收拢，然后睁开眼，看着众人。

“他七阶过半。不是八阶。”苏苏说。

众人愣了一下。曲崽坐起来：“什么。”

苏苏说：“他的八阶是魔蛊顶出来的假象。几百根魔蛊牵着几百个修士，抽他们的修为顶在自己身上。顶了几十万年，顶出一个八阶的壳子。壳子里面是七阶过半，几十万年没动过手，怕死怕伤。”

曲崽的尾巴绷住了。蓁蓁的耳朵竖起来。雪儿从土堆上跳下来。巨鼠的尾巴从地上抬起来。小落的手指从刀柄上松开又攥紧。

曲崽说：“那你现在能对付他吗。”

苏苏说：“现在不行。他还有几百根魔蛊撑着，假八阶的壳子还在。再解三百根，他的假八阶撑不住，真实修为暴露出来。到时候喔只要近身，拼着精力全空，一息之间就能放倒他。”

曲崽说：“精力全空，你会怎么样。”

苏苏说：“睡一觉。睡几天。不会死。”

曲崽看着它。苏苏的壳甲边缘银纹暗得几乎看不见，绿线细得像一根蛛丝。它从第一夜到现在，一直在放绿线，一直在解魔蛊，一直没停过。

曲崽说：“几天。”

苏苏说：“再解三百根。每天解二十根，十五天。十五天之后，他的假八阶塌掉，真实修为暴露，喔能放倒他。”

曲崽沉默了很久。火堆里的炭块噼啪响了一声，又暗下去。它把尾巴从岩石边缘收回来，慢慢爬到苏苏面前，低头看着它。

苏苏仰着脑袋看它。

曲崽说：“十五天之后，我们一起去。”

苏苏说：“好。”

曲崽说：“你在外面解，我们冲进去。凝霜隐匿带你接近，我们拖住其他修士。”

苏苏说：“好。”

曲崽说：“你放倒他就回来，别逞强。”

苏苏说：“好。”

曲崽不说话了。它把脑袋低下去，蹭了蹭苏苏的壳甲边缘。苏苏也蹭了蹭它的下巴。

然后曲崽转头看众人。它把苏苏的计划说了一遍。先解十五天魔蛊，把魔修的假八阶壳子拆掉。然后半夜突袭，告知被解了魔蛊的修士真相，鼓动他们暴乱。众人负责拖住剩下的少量还没解开魔蛊的修士，凝霜隐匿带着苏苏接近，近了身，一息之间放倒。杀了就完事。

众人听着，没有人出声。这个计划听起来那么容易，但凶险大得离谱。四十里外是魔修的老巢，里面有几百个被奴役的修士，有石堡，有暗哨，有巡逻。苏苏要靠近到能放绿线的距离，凝霜要隐匿穿过所有防线，众人要在暴乱里拖住敌人。任何一步出错，全盘皆输。

可没有别的办法。对方已经知道他们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苏苏这个医圣的存在。对众人动手是迟早的事。只能拼一把。

曲崽说：“十五天。每天夜里凝霜带苏苏去，解魔蛊。白天休息。第十五天夜里，我们全部出发。”

众人神色肃穆，齐齐应声。

天亮了。苏苏趴在陶盘子里，绿线收拢，壳甲边缘的银纹慢慢恢复了一点。它闭着眼，浅褐色的瞳孔在眼皮底下轻轻动着。它在睡。但它睡得不深，梦里全是那些被魔蛊缠着的修士的脚踝，一圈一圈的暗红色纹路，像烧红的铁丝。

曲崽趴在火堆边，暗金色的瞳孔看着苏苏。它没有睡。它在想十五天之后的事。它在想那个魔修。它在想小落。

小落靠着石壁，闭着眼，手指搭在刀柄上，没有攥紧。但他也没有睡。

第十五天。还有十五天。

这十五天里，苏苏每天夜里飞过去，每天夜里解二十根。它解到第七天的时候，壳甲边缘的银纹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绿线细得像蛛丝。第九天的时候，它趴在凝霜的壳甲上，解完第二十根，脑袋垂下来，半阖着瞳孔，呼吸浅得像一片羽毛。凝霜低头看着它，用爪尖轻轻碰了碰它的壳甲边缘，苏苏没有动，过了很久才睁开眼，说了一句“回去”。

曲崽每天晚上送它们出去，每天早上等它们回来。它趴在洞口内侧，暗金色的瞳孔看着东边，尾巴搭在岩石边缘。蓁蓁挨着它，雪儿蹲在对面，巨鼠蹲在洞口外侧，小落靠着石壁，绯趴在陶盘子另一侧，荣昌宁和水芙蓉站在后面。谁也没睡。每天都这样。

第十五天夜里，众人出发。

曲崽把三个小魔王留在洞穴里，让四魔王和五魔王守着洞口。天赐和天佑早已熟睡，这么小的孩子并不谙世事。三个小魔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趴在火堆边看着众人往外走，大魔王喊了一声“爹”，曲崽回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走了。四魔王和五魔王趴在洞口内侧，冷白色的瞳孔看着众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没有动。

五百里路，众人走了大半夜。到了距石堡四十里的地方，凝霜的身形开始变淡，从爪尖透明，到壳甲透明，到完全消失。板子载着凝霜和苏苏贴着草尖升起来，往东边飞去。

其他人散开。

小落和云琅从左翼绕过去，蓁蓁和雪儿从右翼绕过去，巨鼠从正面压过去，绯和荣昌宁、水芙蓉跟在巨鼠后面，曲崽从后面包抄。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信号。信号是石堡里面那些被解了魔蛊的修士的暴动。

午夜。

石堡深处的牢房里，三百个被解了魔蛊的修士，同时抬起头。第一个人站起来，铁链哗啦响了一声。第二个人站起来，第三个人站起来。铁链响成一片。他们开始扯铁链，开始砸石壁，开始往牢房门口冲。

石堡外面，巡逻的修士愣住了。他们冲到牢房门口，看见里面的人在暴动。有人拔出骨刀，有人转头往石堡上层跑。小落看见了那些往上层跑的修士，他动了。

小落从左侧冲出来，刀横在身前，第一个修士还没反应过来，刀身已经劈在他的肩上。第二个修士从侧面补过来，小落侧身让开，刀尖点在他的手腕上。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小落一人对上七个。七个修士围着他，骨刀从不同方向劈过来。小落挡了三刀，第四刀从他左臂擦过去，皮肉翻卷，血珠渗出来。他没有退，刀身从下往上一撩，划开了最近那个修士的衣袍。又一个修士从背后攻过来，小落转身，刀背砸在他的太阳穴上。那人倒下去了。但还有六个。

云琅从右侧冲出来，歪刀横在身前，第一个修士冲过来，他侧身让了一下，刀身顺着那人的肋骨滑进去。第二个修士从左侧攻过来，云琅没有退，刀身横着劈过去，砍在那人的手腕上。第三个、第四个。云琅一人对上五个。五个修士围着他，骨刀从不同方向劈过来。云琅挡了两刀，第三刀从他右腿擦过去，皮肉翻卷，血流下来。他没有退，刀身横着扫过去，砍在最近那个修士的膝盖上。那人跪了下去。但还有四个。

蓁蓁从右翼冲出来，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月光下泛着暗光。第一个修士刚举起骨刀，蓁蓁已经冲到他面前，爪尖扣进他的手腕，用力一拧，骨刀脱手。第二个修士从侧面扑过来，蓁蓁侧了一下身体，壳甲边缘撞在他的胸口。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蓁蓁一人对上六个。六个修士围着她，骨刀从不同方向劈过来。蓁蓁挡了三刀，第四刀从她壳甲边缘擦过去，暗褐锈红色的壳甲上多了一道白痕。她没有退，整只龟弹起来，爪尖扣进最近那个修士的喉咙。那人倒下去了。但还有五个。

雪儿从蓁蓁身后窜出去，灰白色的毛发在月光下拖出一道弧线。第一个修士还没反应过来，雪儿的爪尖已经从他侧腹撕开两道口子。第二个修士转身想追她，雪儿已经窜到十丈之外。第三个、第四个。雪儿一人对上四个。四个修士围着她，雪儿窜来窜去，爪尖从不同方向撕开口子。但有一个修士的骨刀从她后腿擦过去，灰白色的毛发上多了一道血痕。她没有停，窜上那个修士的肩膀，连撕带扯。那人倒下去了。但还有三个。

巨鼠从正面压过去，暗灰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暗沉的弧线。第一个修士被它撞进怀里，骨刀脱手飞出去，巨鼠的爪尖扣进他的肩膀。第二个修士从侧面攻过来，巨鼠的尾巴像铁鞭一样抽在他的手腕上。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巨鼠一人对上八个。八个修士围着他，骨刀从不同方向劈过来。巨鼠挡了四刀，第五刀从它背脊擦过去，暗灰色的皮毛被削掉一片，血珠渗出来。它没有退，整只鼠撞进人群，爪尖连撕带扯。两个人倒下去了。但还有六个。

绯和荣昌宁、水芙蓉跟在巨鼠后面，绯的毒火从壳甲边缘涌出来，落在最近那两个修士的身上。毒火里的毒渗进去，那两个修士捂着脖子嘶吼着逃开。但绯的毒火没有停，又涌出一片，落在另外三个修士的脚边。荣昌宁的丑刀横在身前，挡住一个从侧面攻过来的修士，刀身磕在骨刀上，擦出一串火星。水芙蓉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块开刃的铁板，往最近的修士腿上砍过去。那个修士痛得蹲下去。但围过来的修士越来越多。绯的壳甲边缘被一道骨刀擦过去，暗褐锈红色的壳甲上多了一道焦黑的痕迹。荣昌宁的左肩被一刀划开，衣服和皮肉一起翻卷。水芙蓉的手臂被骨刀擦过去，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曲崽从后面包抄，暗金色的瞳孔盯着石堡上层的方向。一个修士从侧面攻过来，曲崽侧身让开，爪尖扣进他的手腕。第二个修士从另一侧攻过来，曲崽冲上去，壳甲撞在他胸口。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曲崽一人对上六个。六个修士围过来，骨刀从不同方向劈过来。曲崽挡了两刀，第三刀从他壳甲边缘擦过去，灰黑色的壳甲上多了一道白痕。第四刀从侧面擦过来，壳甲上又多了两道白痕。它没有退，爪尖扣进最近那个修士的喉咙，壳甲撞在另一个修士的腰上，尾巴抽在第三个修士的手腕上。三个人倒下去了。但还有三个。

凝霜隐匿着身形，板子贴着草尖飞，从所有战场的上方掠过。她飞过小落头顶的时候，小落正在挡第四刀，左臂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滴。她飞过云琅头顶的时候，云琅正在挡第三刀，右腿的血已经浸透了裤腿。她飞过蓁蓁头顶的时候，蓁蓁正在弹起来，壳甲上的白痕在月光下刺眼。她飞过雪儿头顶的时候，雪儿正在窜上另一个修士的肩膀，后腿的血痕拖出一道红线。她飞过巨鼠头顶的时候，巨鼠正在撞进人群，背脊上的血珠飞溅。她飞过绯和荣昌宁、水芙蓉头顶的时候，绯的毒火正在涌出，荣昌宁的左肩在流血，水芙蓉的手臂在滴血。她飞过曲崽头顶的时候，曲崽正在挡第三刀，壳甲上的白痕又多了三道。

凝霜没有停。板子贴着草尖继续往前飞，飞过石堡外围的暗哨，飞过石堡的矮墙，飞过石堡的北墙。她飞到石堡最上层的窗外，停下来。窗户里面，那个魔修坐着。他的手背上，魔蛊的纹路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的脸色发白，呼吸粗重。他感觉到了外面的暴动，但他不敢出去。他怕。

凝霜的身形从半透明变成完全透明，从窗外滑进去。板子无声地落在地上，苏苏从板子上滑下来，趴在离魔修不到一丈的地方。魔修没有看见他们。他的眼睛盯着门口，手攥着骨杖，杖头的暗红珠子在闪。

苏苏睁开眼。绿线从壳甲边缘放出去，一根，两根，三根。一百根绿线同时放出去，像一张网，罩向魔修。魔修感觉到了。他猛地转头，瞳孔缩成针尖，骨杖横在身前。但他慢了。苏苏的绿线已经贴上了他的手背，贴上了他的手腕，贴上了他的胸口。绿线亮了一瞬，暗了一瞬，又亮了一瞬。

魔修的经脉里，全是魔蛊的残根。苏苏的绿线顺着残根钻进去，一根一根往里走。走到最深处，把所有绿线的力量聚在一起，猛地一收。魔修的瞳孔散了，骨杖脱手，身体往前扑倒，膝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呼吸停了。他没有死，只是被放倒了。

苏苏的绿线从魔修身上收回来的时候，已经细得只剩一根蛛丝。它趴在石板上，壳甲边缘的银纹完全消失，浅褐色的瞳孔半阖着。凝霜低头看了一眼苏苏，又转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魔修。她没有走。她朝魔修走过去，壳甲边缘的银纹亮了一瞬。爪尖抵在魔修的喉咙上，往下一压。魔修的身体往前扑倒，脸砸在地上，不动了。

凝霜没有停。她的壳甲边缘银纹亮到了极致，一层极薄的光膜从她的腹甲边缘蔓延出来，贴着地面铺开，覆盖了魔修的身体。光膜亮了一瞬，暗了一瞬，又亮了一瞬。魔修身上残余的修为，顺着光膜往凝霜的壳甲里涌。七阶过半的底子，几十万年魔蛊抽来的、还没散尽的残渣，一点一点被凝霜的壳甲吸收进去。凝霜的壳甲边缘银纹越来越亮，雪白色的壳面上浮出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晕，从壳甲边缘往中心蔓延，从中心往四肢蔓延。她趴在那里，壳甲贴着魔修的尸体，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光膜暗下去了，银纹收拢了。凝霜站起来，冷白色的瞳孔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壳甲，壳甲边缘多了一层极淡的银白色纹路，比之前更细，更密，更亮。她突破六阶了。六阶过半。

凝霜把苏苏叼起来，放在自己壳甲上。板子升起来，从窗口飞出去。飞过石堡北墙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下面。魔修一死，魔蛊失控了。那些还缠着魔蛊的修士开始发疯，眼睛通红，骨刀乱挥，见人就砍。但那些已经被解了魔蛊的修士没有跑，他们转身，抄起地上的铁链、石块、断刀，朝那些发疯的修士冲过去。两拨修士在石堡里厮杀，血溅在墙上，尸体倒在地上。被关着的修士砸开牢门冲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也抄起东西加入了。整个石堡乱成了一锅粥。

小落、云琅、蓁蓁、雪儿、巨鼠、绯、荣昌宁、水芙蓉、曲崽，每个人都在挡，每个人都在拼。他们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壳甲上的白痕越来越多，血流得越来越多。但他们没有退。苏苏已经放倒了魔修。凝霜已经杀了魔修。他们只需要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

凝霜没有停。板子贴着草尖往西飞，往洞穴的方向飞。她带着苏苏走了。苏苏还活着。它说睡一觉。睡几天。不会死。

石堡里面的厮杀在天快亮的时候停了。那些还缠着魔蛊的疯癫修士被按在地上，魔蛊断了，暗红色的纹路淡了，光灭了。那些被解了魔蛊的修士站在废墟里，喘着气，身上全是血。被关着的修士站在他们旁边，手里攥着断刀和铁链，眼睛看着石堡最上层那个窗口。窗口里面，那个魔修跪在地上，脸砸在血里，一动不动。他倒了。一个修士扔了骨刀，第二个修士扔了骨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骨刀落地的声音在石堡前面响成一片。

曲崽站在人群中间，暗金色的瞳孔看着那些扔了骨刀的修士。它的壳甲上有五道白痕，血从白痕边缘渗出来。蓁蓁站在它旁边，壳甲上有七道白痕。雪儿蹲在蓁蓁肩上，后腿的血痕还在渗。巨鼠站在最前面，背脊上的血珠已经干了。小落站在左侧，左臂的血染红了半边衣袍。云琅站在右侧，右腿的血浸透了裤腿。绯、荣昌宁、水芙蓉站在后面，每个人身上都有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