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矿业总部的大堂,挑高四层,地面是一种打磨得能照出人影的灰色花岗岩。人走在上面,像走在一片结了冰的湖面上。
苏晚走进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零七分。
她穿了最普通的那身衣服,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帆布包,头发扎起来。这身打扮她试过三个版本:太正式的会被多看两眼,太邋遢的会被多看三眼,只有"最不在乎的",是视线最留不住的一种。她还在包里放了一沓打印纸,真实存在的采购对账单,她这两年帮叔叔查账的常规工作。纸要旧,边角要有折痕,因为真的工作纸,没有一张是平的。
访客登记机吐出一张临时通行卡。卡上打印着她的名字、权限范围和有效时间:地下三层,档案室,四小时,专人陪同。
白名单。两年财务协查攒下的信用,今天全部押上去。
"苏小姐。"陪同的保安在电梯口等她,四十来岁,腰杆笔直,"老规矩,档案室里不能拍照,不能插自己的设备,终端上只能查采购类目。"
"知道。"苏晚把通行卡别在胸前,笑了一下,"张队,还是您陪我这趟?"
"还是我。"姓张的保安按下电梯。地下三层的按钮需要通行卡贴一下才能点亮。
电梯下降。楼层数字跳过一、二,停在负三。门开的时候,苏晚看了一眼腕表:十点十一分。
档案室是一整层。恒温十八度,灯是感应的,人走到哪一排,哪一排的灯才亮,像有什么东西在你前面一步,替你把黑暗推开。大部分柜子是金属密集架,靠墙一溜终端,屏幕黑着,等卡激活。
苏晚在终端前坐下,插卡,登录。系统认得她,账号是财务协查专用的,绿色边框,权限栏写着"采购类目:只读"。
她开始工作。
真的工作。她先把叔叔要的季度对账单调出来,一页一页核,这一步不能省,也不能快。陪同的保安就坐在三米外的门口椅子上,视线越过显示器上沿,落在她这边。前四十分钟,他的视线是完整的;四十分钟之后,人的注意力会开始松动,这是她在无数次被监视里总结出来的规律,误差不超过五分钟。
十点五十六分,保安第一次低头看手机。
苏晚的手在键盘上多按了三个键。
那台笔记本此刻不在她的包里。包里只有打印纸和一杯水,真正的设备,在楼下大堂寄存柜里那个"材料样品箱"的夹层中,此刻并没有跟她下来。这是她三天里推翻又重写的方案:不携带任何设备进档案室。设备会响,会发热,会在安检的 X 光里显出一个不该有的形状。真正跟她下来的,只有她自己,和她脑子里那套跑了三遍模拟的流程。
她用的不是机器。是系统的规矩。
采购对账的终端,和档案室的调阅系统,是同一个登录态。调阅系统里,天启计划的文件目录挂在编号 TA 的群组下面,这个她知道。目录可以看见,文件打开是另一回事:二级权限,红锁。她按不动那把锁。
但她注意到了另一样东西。
调阅系统的日志页,普通访客看不到,财务协查的账号可以看"自己的"日志。她把日志页拉到底,看到一行系统公告:内网维护窗口,今日二十二点至凌晨两点,部分权限校验延迟生效。
延迟生效。
这不是漏洞,这是维护。系统没有坏,只是人下班了。二十二点以后,二级权限的校验请求会进入队列,校验最终会失败,但失败得慢。而一个文件目录的"目录列表读取",走的校验比"文件下载"低一级。平常,这两级差着一堵墙;维护窗口里,这堵墙变成一道虚掩的门。
她要的不是文件正文。是目录。是文件名、版本号、创建时间、页数,一个计划的骨架。名字会说话,日期会说话,一个叫"装药工序"的文件名,胜过一万字的猜测。
但维护窗口在夜里。她的通行时间到下午两点。
除非,她不用自己的卡进第二次。
苏晚核完最后一页对账单,十二点四十。她把打印纸摞整齐,起身,跟保安说去洗手间。洗手间在档案室外的走廊上,走廊尽头是消防通道,消防通道的门禁,晚上十点以后切换成夜间模式,她三天前假借"给叔叔送文件",在总部一层转过一圈,看清了消防通道门禁上方那盏灯的颜色:白天绿色,她离开的当晚特意绕到楼外看了第二次,十点二十分,灯变成琥珀色。
琥珀色,是只记录、不阻拦。
一个访客,白天用合法身份进来,把"人"藏在大楼里某个她这两年的协查里早就熟悉的死角,地下二层的一间设备间,门锁是她去年用一枚曲别针开过一次、后来良心发现又报告给物业的。物业换了锁。她报告的时候顺便看过新锁的型号。
这个计划最坏的地方不在于她会被抓住。在于她算过被抓的概率,是三分之一,而她还是来了。
下午两点整,苏晚刷卡离开档案室,在大堂跟张队告别,走出旋转门。门外阳光很好,她沿着大楼走到街角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一个饭团,坐到窗边,慢慢吃完。
然后她起身,把没喝完的水放进垃圾桶,绕回大楼的货运入口。
货运入口的登记系统认物流单号。她有两张真的单号,叔叔公司这季度发往深空矿业的两批样品,物流信息里收件仓库填的是"地下二层中转"。她用其中一张,领了一张货运访客卡。
下午四点,她以"跟单核对"的名义,进了地下二层。
设备间在走廊尽头,门上落着新锁。苏晚站在门口听了一分钟,走廊的监控是广角的,扫到这扇门的时间,每八分钟一次,她掐着监控转过去的第七分钟,用一根发卡和三十秒,开了那把物业新换的、比旧锁贵四倍的锁。
锁是防君子的。她今天不是君子。
她进去,反手带上门。设备间里是配电柜和不用的旧办公桌。她拉开样品箱的夹层,取出笔记本,开机,音量归零。然后她坐在配电柜的阴影里,等。
等九个小时,等天黑,等那盏灯变琥珀色。
这九个小时里她把计划在脑子里又过了三遍,每一遍都找到一个小错,改正。第四遍找不到错了。她就改成想别的,想三号车间软木板正中央钉着的那条退火曲线,想方锐那句"喝口水。说吧,丫头",想那卷三十七页的图纸上,图签并排的两个名字。
想到这里她掐断了。今晚不能想这些。今晚她只是一个流程,一串参数,一个卡着监控八分钟间隙移动的影子。
感情是奢侈品。任务现场没有奢侈品的货架。
晚上十点零一分,消防通道的灯,变成琥珀色。
十点十四分,苏晚从设备间出来,贴墙走。地下二层到地下三层,消防楼梯,四十七级台阶。她数着走,数数不是为了准,是为了让心跳跟着数字走,数字是冷的,心跳跟着冷的东西,就不容易乱。
地下三层。档案室的感应灯在她头顶"啪"地亮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按在调阅终端的电源键上了。
十点二十六分,登录。维护窗口的公告还挂在日志页顶端。
她点开 TA 群组的目录列表。校验请求发出去了,进度环转着,转得比平常慢,像陷在泥里。一秒,三秒,七秒。她的呼吸停在第四秒上,一直没敢续上。
十秒。目录列表跳出来了。
三百多个文件名,一行一行,落下来。
苏晚没有欢呼,没有松气,她连眼皮都没动。她只做了预案里的事:截屏,压缩,分片,伪装成对账噪音,写进一张本来就要带走的季度报表的附注字段里。这套流程她练过,真跑起来只要四分钟。
四分钟后,她把一切恢复原状,退出登录,关掉终端,离开档案室,原路返回。十一点零二分,她从货运通道离开大楼,走进夜里的街道。
走出三百米,她才把那口停在第四秒的呼吸,续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六个字:
"你来偷什么?"
苏晚站在路灯下,看着那六个字,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