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短信的人,此刻在二十八层。
贺兰钧这一晚也在加班。这三个月他加的班,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白天他是"贺兰总的侄子",批文件,开会,陪笑;晚上九点半以后,整层楼只剩他,他才能做另一件事。
桌上摊着他那本私人笔记本。硬壳,深蓝色,没有公司编号,公司的东西他会给叔叔看到,这本不会。里面记了十二年:老鸦峡的调档记录,第七矿区"枯竭"前三年的能耗反增,安保部每年批给一个不存在门牌号的维护预算,还有柳河沟,那个他在地图软件上查不到、在民用卫星图上只是一片模糊噪点的镇子。
十二年的记录,最后一页只有三行字:
叔叔知道。
叔叔一直知道。
叔叔为什么要知道?
第三行后面,是一段空白。这段空白留了两年,他写不出第四行。写不出,是因为所有能写出来的答案,他都写不起。
今晚他本来在核另一件事:安保部的周报。老鸦峡的"流浪汉",上个月又活动了,这次是三号通风井二次下井的痕迹,和-300米以下不明时长的高频通讯。他把这几页折了角。
十点二十三分,内网的安全提示弹了出来。
不是红色警报,是黄色的:地下三层档案室,夜间时段,目录列表读取请求一笔,发起终端为公共调阅终端,登录态为财务协查账号,目标群组:TA。
维护窗口里,权限校验延迟,请求过了。系统现在才把这笔"迟到"的记录送到他这个信息安全分管副总裁的桌面上。
贺兰钧看着那个账号名。
苏氏集团,协查专员,苏晚。
他认得这个名字。财务线上的老熟人,两年,十一次协查,每次对账单干净得"像熨过"。他也认得这个名字的另一个出处:三个月前,赵刚私下查老鸦峡闯入者,外围排查的名单里,废料场附近租房者,有一个"苏晚,材料学硕士,籍贯不详,社保断缴,资金来源为苏氏集团关联公司"。赵刚的备注是:"与闯入事件无直接关联,排除。"
贺兰钧当时把这一页也看了,也放过去了。现在这两页在他脑子里合上了。
干净得像熨过的人,深夜十点半,去读一个核弹项目的目录。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到一半,停住了。
让安保去地下三层抓人,人已经走了,十一点零二分出的货运通道,他调了门禁记录。现在全楼搜捕,明天叔叔的桌上就会有一份报告:有人窥探 TA 群组。叔叔会把这件事和"老鸦峡的流浪汉"放在一起想,贺兰钧不知道叔叔会想出什么,但他知道,叔叔一旦开始想,那些折了角的页码、那些"不存在门牌号"的预算、那个查不到的镇子,就全部危险了。
他要在叔叔知道之前,先知道。
这句三个月前对自己说的话,今晚变成了另一件事:他得先见到这个苏晚。
贺兰钧放下内线电话,改成拨她的注册手机。响了七声,没人接,他也没指望接。他挂断,编辑短信,删了三稿。第一稿是质问,删了;第二稿是公事,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六个字:
"你来偷什么?"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看着天花板。
他给了她一个选择。回,或者不回。回来,她要冒着暴露全部底牌的风险;不回,她带着偷到的东西消失,而他手里只有一个访客记录和一个手机号。
她会回的。他想。敢用自己真名真权限进门偷东西的人,不是来求财的。求财的人怕绳之以法,这种人不怕,这种人只怕事情办不成。
他重新坐直,做完了今晚剩下的、也是十二年来最重要的一件小事。
父亲的旧邮箱。
贺兰霄死后第三年,公司注销了父亲的企业邮箱。贺兰钧当时十六岁,做不了什么,只做了一件事,他花钱买通了信息部一个快退休的老工程师,在注销之前,把整个邮箱做了一次冷备份,存在一块硬盘里。这块硬盘跟着他搬了四次家,藏在书柜第三层一排精装书的夹层里,十二年,他没敢碰过。
不是不敢看。是不敢在"查不出真相"的时候看,看了,除了疼,什么也换不来。
三个月前,老鸦峡的撬痕出现在周报里。一个月前,他调出了-300米以下封存区的能耗图。能耗在"关停"之后从没降下来过,十二年,稳定的、微弱的、像呼吸一样的消耗。
一个死人呼吸了十二年的地方,他父亲死在那儿。
今晚,他从书柜里取出了那块硬盘。
老接口的硬盘,他专门买了转接盒。指示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比想象中稳,十二年的等待,把这一刻熨得很平。
邮箱不大。两千多封邮件,绝大部分是工程讨论、日程、垃圾邮件。他用关键词一封一封地筛。"裂隙",十一封。"远征",四十七封。"霆",两封,都是公事。
筛到最后,剩下一封他之前从来没注意过的邮件。因为它的发件人、收件人、标题,全都是乱码,一封被加密过的邮件,加密等级是企业邮箱的最上限,密钥不在邮箱系统里,在邮件正文的一个附件提示中:"私钥在你书桌第三个抽屉的砚台底下。"
父亲的字。连给加密邮件写提示,都是给家里人写的口气。
贺兰钧盯着那行提示,看了很久。
父亲的书桌,十二年前就随着老宅一起清空了。但他记得那个砚台,父亲不练字,那个砚台是他小时候用来磨墨玩儿的,一直摆在书桌右手边。母亲走后,父亲搬进公司公寓,带的东西不多,砚台带上了。父亲死后,公寓清空,遗物只有一个箱子,叔叔交给他,说"你爸的私物,你收着"。
箱子在他公寓的储物间里。十二年,他也没开过。
今晚十一点四十分,贺兰钧打开公寓储物间,拖出那只箱子,解开带子。最上面是几件叠好的旧毛衣,毛衣底下,一个红木小盒。盒子里,一方旧砚台。
砚台底下,压着一把黄铜小钥匙的形状,不是钥匙,是一张纸条,写着十六个字。是那种最老式的"藏头"密钥:把父亲最爱的一本书第几页第几行第几个字,按口诀取出来。
那本书是《海底两万里》。贺兰钧十二岁那年,父亲送他的生日礼物,扉页上写着:"钧儿:海底下没有两万里,但人心里有。爸爸。"
这本书就在那只箱子里,就压在砚台旁边。
贺兰钧捧着那本书,坐的地板上,背靠着储物间的墙。
爸。他想。我十二年了才敢开这个箱子。
你要留给我的东西,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