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钥取出来,用了四十分钟。
父亲的口诀设计得很巧,十六个字散在全书八个地方,其中两个藏在贺兰钧名字出现过的段落里。父亲料到了只有两种人能解开这封信:一种是他自己(万一他自己忘了),另一种,是从小被他按着头读凡尔纳的儿子。
第二种。只能是第二种。
凌晨零点十六分,贺兰钧把密钥输进解密程序。进度条走完,邮件正文跳出来。
不长。他一眼就看完了。然后又看了一遍。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第三遍。
> 发件人:贺兰霄
> 收件人:陆远征
> 时间:事故前三天,23:47
> 主题:(加密,无标题)
>
> 远征:
>
> 霆哥疯了。他绕过了委员会,审批手续全部做完了,下周启动。不是实验,是开门。强行开门。
>
> 我拦了两年,拦不住了。他不是被说服的,他是自己长成这样的,四年前他跟我说的第一句是"我们看它看了太久了",上个月他跟我说的是"它也在看我们,谁先动手谁赢"。你听听,这还是人话吗。
>
> 我手里有他签字的扩张程序审批单。我留了复印件,原件我放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如果下周的事故里"出了意外",那一定不是意外。
>
> 远征,我哥要杀我的时候,我不会意外的。我会拦在他前面,能拦一次是一次。你和你爱人,带上辰辰,走。别回头。
>
> 如果我真的不在了,把这封信留好。总有一天用得上。
>
> 告诉钧儿,别信你叔叔。
>
> 我没教过他这个。我教他的是"企业是工具,不是武器"。他记得的。他会记得的。
>
> ,霄
贺兰钧坐在储物间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公寓很安静。中央空调的风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叹气。
他没有哭。眼泪这种东西,在他身体里十二年前就修了一条专线,只通向没人看见的那一面。他也没有吼,吼要有人听,而这件事,全世界没有第二个人有资格第一个听。
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睡衣没有领子。他就把手放在喉咙的位置,停了两秒,放下来。
十二年了。他查能耗,查调档,查那个查不到的镇子;他把自己活成一个不出错的"好侄子",在叔叔的手下做一颗位置很好的螺丝钉,想着总有一天能从缝隙里看见真相。十二年,他以为真相是一份报表,一个账目,一条迟早会露出来的破绽。
不是。真相是一封信。父亲十二年前就写好了,放在他不敢打开的箱子里,等他敢打开的那天。
爸被杀之前三天,就知道自己会被杀。
他连"我不会意外的"都写下来了。他把遗嘱写成了工作交接,原件放去他找不到的地方,复印件留好,"总有一天用得上"。
用得上。爸,你儿子用了十二年零三天,才用上。
信里有两个地方,贺兰钧看得最慢。
一个是"带上辰辰,走",辰辰。陆远征的儿子。父亲让陆远征带着孩子走,陆远征没走成。三个月前赵刚的排查名单里也有这个名字:陆辰,废料场,租房,社保断缴。老鸦峡的流浪汉,撬液压撬棍的"流浪汉",四十二码的工程靴,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为了他父母被冻在地下三百米的真相,一个人撬了八个月。
另一个是"原件我放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柳河沟。贺兰钧现在几乎可以确定,父亲说的找不到的地方,就是那个镇子。那份审批单,那件能钉死贺兰霆的实物罪证,十二年前就被父亲放进了那片被"撤销"的土地。所以叔叔每年调一次老鸦峡的封存档案,所以那片矿区永远"不批任何处置意见",叔叔也一直在找。找了十二年,没找到。
你赢了,爸。你把它藏得连杀人犯都找不到。
现在,你儿子去找。
凌晨一点整,贺兰钧站起来,洗了脸,换上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回到书房。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父亲的信、密钥口诀、和那本《海底两万里》的扉页拍照,存进三块不同的加密盘,其中一块,寄往一个律所的保管箱,他签的是十年期匿名保管协议。这是父亲的遗嘱,遗嘱要放在安全的地方。
第二件,他打开了自己的继承人权限。
深空矿业内网的最底层,TA 群组。苏晚今晚只读到了目录,贺兰钧能读到正文。他不只是能读,他是这个群组的"名义监理人",三年前,叔叔把一个空头的"伦理合规监理"头衔挂在他名下,用他的名字给项目加了一层"程序正当"的皮。叔叔大概觉得,一个连自己父亲死因都查不出来的侄子,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橡皮图章。
贺兰钧点开正文。天启计划,总纲一百四十页,他读到了第三十一页,就全明白了。
七万吨当量。星铸金外壳。引爆井。点火窗口,他看到那个日期的时候,呼吸停了两秒。
不是"下周"。
是七十二小时之后。维度潮汐波峰,点火。
第三件事,他开始下载。天启计划全部正文,裂隙计划十二年的实验记录,B-7 事故档案,安保调度记录,财务专供线,还有叔叔个人权限下的调档日志,十二年,每年一次,老鸦峡。一样一样,全部拖进加密盘。进度条走的时候,他给那个手机号又发了一条短信。这次不是六个字,是一句话:
"天启的点火窗口,还有七十二小时。我知道你想偷什么。明天上午十点,城南,半山咖啡馆。我一个人来,你也一个人。"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面正中央,正面朝上。
然后他做完了这个夜晚的最后一件事,他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叔叔书架上那罐他"顺"来的茶叶,十二年来他一直不爱喝,嫌苦。
今晚他喝完了整整一杯。很苦。
他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关灯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但在所有事开始之前,他要先睡着,父亲教过他:大事之前,人要像机器一样待机,不能像人一样清醒。
十二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这句话不好。
机器待机的时候,梦里不会有父亲。人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