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咖啡馆在城南一条旧巷的坡上，店面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上午十点，店里三个人：老板，一个戴耳机的学生，和靠窗的贺兰钧。
他八点五十就到了。选了靠窗的位子，背对墙，看得见门。这是赵刚教他的："钧哥，跟不认识的人见面，永远坐看得见门的位置。"他当时问为什么，赵刚说："不是为了防身。是为了对方进门那两秒，你能看见她的脸。脸是藏不住的，两秒钟，够你看清一个人是来谈的，还是来拼的。"
十点整，苏晚推门进来。
她进门那两秒钟，贺兰钧看清了。
没有慌，没有审视，没有演员式的从容。她进门第一眼看的是他的手，手放在桌面上，空的；第二眼看的是他的椅子，椅子距离桌沿半掌，随时起得来。然后她才看他的脸，点了一下头，走过来，坐下。
一个把自己当威胁源来管理的人。贺兰钧想。她不是来拼的。她是来"控制变量"的。
"苏小姐。"
"贺兰总。"
"我不是什么总。"贺兰钧把一杯早就点好的热美式往她那边推了半寸，"叫我贺兰钧。你昨晚偷的东西，我三年前就在名下挂着'监理'，今天才读到正文。咱们俩，一个偷的，一个继承的，半斤八两。"
苏晚没有碰那杯咖啡。
"你怎么知道是我？"
"维护窗口的校验延迟，全内网只有我电脑上挂着实时提示。"贺兰钧说，"你运气不好。也可能是运气好，换个安保分管，你今早在拘留室里。"
"你不是安保分管。"
"我管信息安全。"他顿了顿，"也管了十二年别的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推到桌子中间，翻开。苏晚低头看，一页一页，全是手抄：能耗，调档记录，不存在的门牌号，查不到的镇子。字迹工整得近乎偏执，每一页右下角标着日期，最早的日期，是十二年前。
"我从十六岁开始记。"贺兰钧说，"我父亲死在那场'事故'里。十二年前。和他一起'死'的，还有两个工程师，陆远征，秦明月。"
苏晚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一度。
贺兰钧看见了。他没有停，只是把语速放慢了一点，像在结案陈词里给人留出喘息的时间。
"十二年前我就不信那是事故。十二年来我查不到任何东西，直到昨晚。"他从包里取出第二样东西，一台加密盘，放在笔记本旁边，"昨晚我解开了我父亲的遗邮。他在死前三天，写下了全部真相。他不是死于事故。他死于他要拦住一个人。"
"拦谁？"
"我叔叔。贺兰霆。"贺兰钧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一个把情绪收在表盘朝内那一面的人，连恨都是收着的，"我父亲在信里写：'霆哥疯了，他要强行启动裂隙。'三天后，我父亲死了，陆远征夫妇'死'了，一个叫柳河沟的镇子四百个人被冻结了，从那天起，我叔叔用十二年，把天启计划做到了最后一步。"
"核弹。"苏晚说。
贺兰钧抬起眼。
"你比我预计的走得远。"他说，"我昨晚才从正文里读到装药方案。你三天前就从采购指标里算出来了。"
"指标会说话。"苏晚说，"我只是听得懂。"
"那就听我说最后一件。"贺兰钧往椅背上靠了靠，第一次露出一点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一个人扛了十二年，忽然发现自己不用一个人扛了的那种松，"你昨晚只读到了目录。目录里有一个文件名，叫《点火窗口与潮汐相位对照表》。我可以告诉你它的内容，"
他看着她：
"七十二小时之后。维度潮汐波峰。我叔叔要在老鸦峡地下三百米，引爆一枚七万吨当量的核弹。用星铸金做外壳。"
"他管那个叫'开门'。"
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音乐。学生敲键盘的声音，磨豆机的声音，日常得像另一个星球。
苏晚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七十二小时，比她算的快。她原以为这种项目，从她拒交配比的那天起，至少要僵持几个月。她漏算了一样东西：贺兰霆不等她。晶格预应力处理是"最后一双手"，但一个准备了十二年的人，不会把十二年的成败押在一双别人的手上，一定有备用方案。暴力堆料，一百炉废一千炉。
他们已经堆出来了。或者说，快堆出来了。
"我来找你，想做个交换。"贺兰钧说，"你可以拒绝。拒绝之前，先听完价码。"
"你给我的是：你昨晚偷到的目录，加上你脑子里的东西，你是苏伯韬的人，对吗？"他看着她微变的表情，"不用回答。我查过你两年，十一次协查，每一份对账单都干净得像熨过。真干净的人不熨得那么平。我要你脑子里的东西，不是全部，只要一样：天启计划的星铸金合成，卡在哪一步。"
"我给你的，比这个多。"他把加密盘往她那边推了推，"天启计划全部正文。裂隙计划十二年的实验记录。B-7 的事故档案。还有，"他翻开笔记本到最后一页，三行字，"我叔叔每年调一次老鸦峡封存档案的记录，十二年，一次不落。加上我父亲的遗邮原件。这些加起来，够联盟的法庭忙十年。"
苏晚看着那块加密盘，没有伸手。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些。"她说，"这是你叔叔。是你现在的靠山，是你名下'监理'头衔的来源，是，"
"是我杀父仇人。"
贺兰钧说得很平，平得像念一个职位。
"苏小姐，我十六岁失去父亲，然后被凶手养大。他供我读最好的学校，教我签最重要的文件，在我二十六岁那年把我提进董事会，他对我越好，我这些年查得越深，就越看不懂他。昨晚我懂了。他不是对我好。他是在把我养成另一枚橡皮图章，一枚刻着'贺兰'姓氏的、谁看了都放心的图章。"
他停了一下，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父亲信里最后一句话是：'告诉钧儿，别信你叔叔。'"
"我信我爸。"
苏晚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加密盘拿了过来，握在手里。
"我不叫你贺兰总，也不叫你贺兰钧。"她说，"先说清楚一件事，我不是苏伯韬的人了。从我把正确的配比从要交的数据里删掉那天起，就不是了。我来偷天启，不是为了卖给谁，也不是为了自保。"
"是为了让它炸不成。"
她抬起眼，看着这个把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男人：
"你要是能接受一个'两头都断了的人'做盟友，这个交换，我接。"
贺兰钧点了点头。他把笔记本收进包里，站起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题外话：
"废料场那台机甲。上个月围剿报告我看过，赵刚带四十个人、六台量产型，被一台两米三的拼装机甲打穿了防线。报告里写'目标疑似军用改装'。"
他看着苏晚：
"驾驶它的人，是陆辰。对吗？"
苏晚的手指在疤上停了一下。
"我能问一句吗，"贺兰钧说，语气第一次有了一点不属于"结案陈词"的东西，"陆远征的儿子，他现在，恨我们全家吗？"
苏晚站起身，拿起包。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他连恨的时间都没有。"她说，"七十二小时。我们各干各的，七十二小时后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