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没有直接回废料场。
她先回了宿舍，把加密盘里的东西完整读了一遍，十二个小时，不眠不休。天启计划正文一百四十页，她逐字过；裂隙计划实验记录太厚，她抽读了三分之二；B-7 事故档案她看得最慢，因为那里面有两份"殉难人员"的名单，两个名字被人用红笔划掉，旁边批注"遗体未寻获，按失踪处理"。
按失踪处理。
十二年了，还挂着"失踪"。档案里的人不敢销掉这两个名字，销掉，就得编一具遗体；编遗体，就得有人签字。十二年，没有人敢签这个字。
这就是全部链条的最后一环：天启要"开门"，门里锚着两个人。核弹炸下去，那两个人连"失踪"都不是了，他们会和裂隙一起，被从世界上整个地抹掉。连一个"未寻获"的体面台阶，都不会有。
苏晚合上电脑，看了一眼窗外。天刚亮。
七十二小时，已经过去了十九个。
她收拾了三样东西：加密盘，两套换洗衣服，还有那张她十六岁发的第二篇论文的抽印本，署名是真的，方向是假的。她把抽印本放进包最底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带这个。也许是因为，不管这七十二小时过成什么样，她都不打算再回到"苏伯韬的侄女"那个版本的人生里去了。带上一份旧的东西，是为了提醒自己，旧的版本里，也有真的部分。
上午九点，她出现在废料场南门。
三个月来，她第一次走这条路。铁皮棚还在，上次躲雨的公交站还在。三号车间的灯亮着，这盏灯就没有灭过，八个月了，它像这个废料场唯一的恒星。
她走到车间门口，抬手，还没敲，门开了。
方锐站在门里，手里拎着一把角磨机，防护镜推在额头上。他看见她，愣了半秒，然后侧身让开，什么也没说。
矿上的人不问来意。来了，就是来了。
车间里，陆辰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天启图纸的第二十一页，骨架结构图。他抬头，看见门口的苏晚，手上的笔停了。
两个人隔着一间车间对视。上一次面对面，是那句"你走"。
苏晚把加密盘放在工作台上，推过去。
"天启计划，全部正文。"她说，"点火窗口，还有五十三小时。"
陆辰看着那块盘，没有动。方锐关了角磨机，车间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顶灯的电流声。
"你走之后，"陆辰忽然说，"我把配方第七步改了。炼了三炉。"
"我知道你会炼。"苏晚说，"所以我没有回来给你送答案，答案你已经有了。我回来，是送这个的。"她指了指加密盘，"还有一件事。有个人，想见你。"
"谁？"
"贺兰钧。贺兰霆的侄子。深空矿业的继承人。"苏晚顿了顿，"也是贺兰霄的儿子。他手里有他父亲十二年前的遗邮，有天启计划的原始档案，还有，天启卡壳的那一步。他解不开，但你有钥匙。"
陆辰皱眉："什么意思？"
"晶格预应力处理。"苏晚说，"天启的星铸金，是我叔叔供料、深空矿业自己堆料堆出来的，一百多炉废品里，他们堆出了勉强能用的坯料。但坯料成不了型，卡在预应力处理。这一步全世界只有三个人会：一个在柳河沟冻着，一个躲了十二年，还有一个，"
她抬起手，指腹按在那道疤上。
"站在你面前。"
车间里又静了。方锐慢慢把防护镜从额头摘下来，捏在手里。
"丫头，"他说，"你的意思是，这五十三个小时，你要去给深空矿业的天启计划，"
"不是给他们的天启。"苏晚打断他，"是给我们的。"
她走到天启图纸前，三十七页图纸，她已经知道每一页画的是什么，但她还是像第一次看那样，把第一页翻到最上面。图签上，两个名字并排：陆远征，韩正阳。设计日期隔了十二年。
"贺兰霆要造的天启，是一层壳，包着一枚核弹。"她说，"图纸上的这个天启，是一台机甲，三米一，星铸金骨架，它是韩正阳改了十二年、等一个人来开的东西。同一个名字，两条路。贺兰霆用'天启'给核弹命名，是窃用，因为十二年前，陆远征先生就在这套图纸的封面上，写下了这个名字。"
"核弹要星铸金做壳。机甲也要星铸金做骨。"
"他们堆出来的那批坯料，够造两样东西。贺兰钧可以把它调出来，用他继承人的权限，报'工艺验证损耗'，账面上天衣无缝。"
"坯料成型，需要会预应力处理的人。"
"我把手带来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有那么两三秒，她像是在等什么，等一句质问，或者一句拒绝。三个月前把她"卸"下来的那双手，有充分的理由再把她拦在门外：她的手是苏伯韬养出来的，是替天启计划养出来的。她此刻站在这里说"我把手带来了"，跟三个月前那个把自己递过去的"活体拼图"，看上去是同一个姿势。
陆辰看着她。
他想起她走之前留在门口的那句话，"炼出废渣就来找我"。一个情报员交底的时候，不会给自己留一条回来的路。她留了。
她是回来了。
"原料、设备、场地，贺兰钧都能给。"陆辰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有一样他给不了。"
"图纸上的这个天启，"他说，"需要它的设计师在场。骨架编织，活儿是活的，韩叔的手能教，但这一步他躲了十二年，他比谁都清楚，图纸教不会的事，得人在跟前。"
"还有一件事。"陆辰从工作台下面，拖出一个铁皮箱，打开，里面是一台旧式军用电台，方锐从行会淘来的，"韩叔早交代过：天启开工的那天，给他发一条讯。他说，"
陆辰学不来那个语气，只能照搬原话：
"'开工那天叫我。我这十二年，就等这一锤。'"
苏晚看着那台电台，又看看墙上软木板，木板正中央，还钉着那条退火曲线，四角钉得整整齐齐，一毫米都没歪。
"那就发。"她说，"五十三小时。"
陆辰点头。他拿起电台的送话器，检查了一遍频率，然后按下去。他组织了很久的语言，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八个字：
"天启开工。韩叔，回家。"
发完，三个人在车间里站着，谁也没说话。电台的指示灯闪了两下，灭了。
一分钟。两分钟。
回讯来的时候，那台老电台"咔"地响了一声，像清了清嗓子。电流声里，一个苍老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过来，每个字之间都隔了半拍，像一只手在发报间隙，按住什么东西按了很久：
"收到。等我。"
"把炉子烧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