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正阳到三号车间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一辆出租车停在废料场门口,十二年来,他坐过的最奢侈的一段路。他下车,付钱,抬头看了一眼这片他隔着方锐"看"了三年的废料场:铁皮墙,锈的;地上的油渍,黑的;最里面那间车间的窗户透出灯光,暖的。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方锐出去接的他。两个人没说话,方锐接过他手里那个旧帆布包,包很沉,金属撞金属的闷响。方锐掂了一下,就知道里面是什么:工具。一个人躲了十二年,搬家无数次,工具一次没落下。
车间里,所有人都站着。
陆辰站在星铸脚边。苏晚站在工作台前。贺兰钧站在门口最靠外的位置,他一小时前到的,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还是扣到最上面一颗。老刘也来了,拎着他那个永不离身的药箱,站在配电箱旁边,像一台随时待命的设备。
韩正阳走进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星铸身上,那台两米三的、裹着铅鳞的、歪着肩的机甲。他看了很久,从脚掌的伺服模块看到裸露的液压管,再看到那块焊补过的肩甲。然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像验收了一件别人的作品,验完了,认可了。
"骨架是自己攒的,"他说,"关节是借的,装甲是捡的。"
他转向陆辰:
"和你们父子俩做事的方式,一模一样。穷,但正。"
这句话说完,他的目光才落到贺兰钧身上。
整个车间都静了。十二年前的十一月二日,韩正阳在监测车里看见的最后画面里,有贺兰霄,那个替他们挡在门前面的人。他逃亡十二年,逃的就是贺兰霆的追杀;他躲进老刘诊所的储物间,躲的就是"贺兰"这两个字。
而门口站着的,是贺兰家的儿子。是霄哥的儿子。
韩正阳看着他,从那颗扣到最上面的纽扣,看到磨得比同价位快的鞋跟。他看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
"你长得像你爸。"他说,"特别是站着的姿势。你爸当年站在会议室里拦我老板的时候,就是这么站的,明知拦不住,站得笔直。"
贺兰钧的手抬起来,碰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没有整理,放下了。
"韩工。"他说,"我爸的信里,提到过您。'远征,我把原件放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我猜了很多天。今天见到您,我想改一个答案:那个找不到的地方,也许不是柳河沟。"
他看着韩正阳:
"是我叔叔永远抓不到的人。是您。"
韩正阳没接话。他只是转身,走到工作台前,把帆布包放上台面,拉开,工具,一卷卷的图纸,还有,用油布包着的、巴掌大的一块东西。
"开始吧。"他说,"五十小时。"
摊开的是加密盘里的天启计划正文,打印出来钉成了四册。贺兰钧用继承人的权限,把"保密等级"降了一格,降格之后,这份文件的调阅记录就会流进例行审计。他在赌一个时间差:赌叔叔在点火之前不会看例行审计。赌注是他自己。
方案会上,每个人的任务一样一样地过。
原料。贺兰钧调坯料:深空矿业堆料堆出来的星铸金坯料,五十四公斤,报"工艺验证损耗"出库,账面干净。运输走他名下的一家物流壳公司,中转两次,明早到废料场。
设备。这是最大的难题。星铸金合成四道工序:配料、熔炼、热等静压、晶格预应力处理。前三样,能凑,配料用苏晚的秤,熔炼用三号车间那台旧退火炉,改一改,顶得上;但热等静压机全世界只有一台能用,在 B-7 的预处理室,负二百八十米。地下。深空矿业的腹地。
"预处理室必须回去。"韩正阳说,"没有第二条路。热等静压机的舱压一百二十兆帕,温度一千三百度,别的设备凑不出这个工况,用土法子顶替,成型的坯料晶粒度不达标,废铁。"
"安保呢?"方锐问,"上次围剿之后,老鸦峡的巡防加了一倍。"
"我来处理。"贺兰钧说,"点火窗口前四十八小时,基地要进入'临射封控',全部安保权限上收,移交基地指挥部。指挥部的封控方案是我三个月前签发的。"他顿了顿,"我在方案第七节埋了一行小字:封控期间,设备维护口令统一变更为'指挥部日令'。日令的生成算法,只有我和签发系统的密钥知道。"
苏晚抬眼看他:"你三个月前就埋了这个?"
"我当时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贺兰钧说,"我只是习惯在每一份我签的文件里,留一个只有我能进的门。叔叔教我的,他说,签过的每一张纸,都要给自己留一条缝。"
他说完,停了一秒,补了一句:
"他说对了一半。缝要留。但不是留给自己逃命用的。"
图纸。韩正阳把天启图纸全摊开,三十七页,钉在软木板上,一页一页排开,占了整面墙。图纸旁边,挂上方锐手绘的老鸦峡巷道图,两张图并排,一边是天启的骨,一边是通往骨的路。
"时间。"韩正阳屈起手指,敲了敲图纸,"合成四十八小时,这是工艺下限,一分钟都压不掉。剩下给造机甲的时间,不到二十四小时。你们要明白这个数字的意思:星铸当初你们造了八个月。天启比星铸大、比星铸精密,你们只有一天。"
"所以天启不是造出来的。"他环视一圈,"是长出来的。骨架用星铸的骨架改,星铸的骨型是对的,我八个月前隔着方锐就看过它了,改造量七成。装甲用坯料直接成型。两班倒,机器不停,人歇机器不歇。"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陆辰脸上。
"驾驶员只有你。天启的双域感知系统,参数是按你的神经图谱预写的,十二年前写了一半,八个月前,你在老鸦峡第一次接驳星铸,我的终端收到了接驳特征码。"他看着陆辰,"你爸的协议,你的神经。这台机器等的就是这一天。"
陆辰点头。他有一肚子问题,每一页图纸都是问题,但此刻他只问了一个:
"韩叔,裂隙那头呢?核弹炸下去,我爸我妈怎么办?"
车间里静了。
韩正阳沉默了很久。这是全部方案里,唯一一个他没有写在纸上的环节。
"这一环,"他终于说,"等天启站起来,我再讲。它的名字,你们都听过,"
他伸手,把墙上三十七页图纸的最后一页翻到最前。图纸的封面,右下角,图签。
项目代号:天启(H型)。
设计:陆远征。
续改:韩正阳。
"H 型。"韩正阳说,"容纳型星铸金。十二年前,你爸给你妈造护身镯子,用的就是这一型,它不是挡辐射的,是'装'东西的。装信息,装波长,装,"
他没说完。
"等机器站起来,我再讲。"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有些话,得站在它跟前说,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