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车间里的人都散去睡了,不是回家,是就地睡。老刘从诊所拖来三张行军床,说:"都躺下。从现在起,谁硬撑,谁就别干。"他自己占了配电箱旁边那块地方,药箱当枕头。
十一点,苏晚睡不着,起来倒水。她看见车间深处还有一盏灯亮着,工作台那盏。
韩正阳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块东西。就是那个油布包,摊开了,露出一块巴掌大的、暗金色的金属。他没有加工它,只是在用手指摩挲它的表面,像检查,又不像,像一个人在摸一件旧东西的包浆。
苏晚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
"韩工。"
韩正阳抬头,看见是她,笑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苏晚没坐。她站在那儿,直直地看着那块金属,然后问了一个在她喉咙里压了一天的问题:
"编织星铸金丝的手法。"她说,"我十六岁学的。叔叔给我的'内部资料',一沓手抄的工艺卡片,边角都磨圆了。我一直以为那是实验室的传承,"
她停住了。
韩正阳摩挲金属的手,也停了。
"卡片第一页,"他说,"右上角是不是有一个小小的三角,三角里一个'阳'字?"
苏晚的呼吸停了半拍。
十二年前的事,韩正阳说得很慢。当年初代星铸金项目组,工艺卡片是他手写的,一套一百二十七张,每张右上角一个三角,三角里一个"阳"字,那是他的署名习惯,从给陆远征当助手的第一天起就这么签。项目组解散前,卡片有两套:一套归档,进了深空矿业的保密库;另一套,他自己留着。
"十二年前我跑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全,卡片带全了。"他说,"后来我在南边一个修船厂躲了两年,攒了点钱,托人往回带过一次东西,带给一个我觉得欠了的人。你叔叔苏伯韬,当年是给项目供料的,人精明,但账干净,我们合作了四年。我托人给他带了半套卡片,附了一句话:'东西放你那儿,别给不该给的人。'"
他看着苏晚。
"我欠他一句谢谢,和一句对不起。谢谢的是,他真把卡片护住了,护在他自己的保险柜里,没交给深空矿业。对不起的是,"韩正阳的声音沉下去,"我没算到他会拿它养一个孩子。"
"他把那半套卡片,一张一张,变成了你的手。"
车间里很静。行军床那头,有人翻了个身。苏晚站在灯下,右手食指的疤,被她自己按着,按得指尖发白。
"我该恨他吗?"她忽然问。声音很轻,轻得像不是问韩正阳,是问这盏灯,"十三年。兴趣班是他选的,实习是他安排的,我烧的每一炉材料都是他称好的。我现在这双手,全世界只有三个人有,其中一双手长在我身上,另一双是您的。我这条命,连'会用这双手'这件事,都是别人计划的。"
"我该恨他吗?"
韩正阳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不替你回答恨不恨。"他说,"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知道这套卡片,我当年为什么托给他,不托给别的任何人吗?"
"因为交给别人,是交出去一套工艺。交给他,是托付一份'火种'。当年的项目组,论手艺,我排第一,你叔叔排第三。他学得慢,但他学得比我用心,因为他知道这东西往后是要传的。传,不是把纸交出去。传,是让另一双手长出来。"
"你的手是他养出来的。这话对。"
"但手长在你身上。"韩正阳说,"长在谁身上,就归谁。这是工艺的第一条规矩,卡片上第一条写的,我写的:'手艺认手,不认主。'"
苏晚站在那儿。很久,她慢慢把手从疤上放下来。
"明天,"她说,"预应力处理。热等静压机里的坯料,成型那一步,得有人在外面报参数,晶向、压力曲线、温度窗口。您教我报。四十八小时里,我要把您十二年的手感,翻译成数字。"
"做不到的。"韩正阳摇头,"手感翻译不成数字。你报的数字只能是'轨道',里面的人得自己找'路'。"
"那就报轨道。"苏晚说,"路,让里面那个人自己找。"
她说的是"里面那个人"。两个人都知道那会是谁,方案还差最后一环没定,但车间里每个人心里其实都有答案了:那个工位,辐射值超标,需要一双手在没有任何自动化的面板上,凭手感输入四次校准。
韩正阳重新低下头,摩挲那块暗金色的金属。过了很久,他把它用油布包回去,包得很慢,每一道折都压平。
"丫头。"他忽然说,"你刚才问该不该恨。我补一句。"
"我认识三个'被计划养大'的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方锐,他这条命是部队计划里的,命是国家的,退役那天他把命领回来了,领回来才知道怎么活。还有一个,"他朝行军床那头,陆辰睡的位置,抬了抬下巴,"那孩子的八个月,是他爸十二年前计划好的,图纸、信号、配方,全是留给他的。"
"恨是燃料,烧得旺,烧得快。"他说,"但你往后要走的路长。长路上的人,不烧恨,"
"烧别的。"
"烧什么?"
韩正阳站起身,把那块油布包收进贴胸的内袋,走过去,关了工作台的灯。黑暗里,只剩他最后一句:
"烧'我要'。"他说,"明天开始,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先问一遍自己:这是'他要',还是'我要'。问满四十八小时,"
"你就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