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航空运输箱,五十四公斤,箱子上的标签是"工艺验证样品·回收待检",深空矿业的物流系统里,这种箱子每天进出十几个,没有人多看一眼。贺兰钧亲自跟的车,他现在做任何事都亲自跟:他签出去的每一张纸,现在都是子弹,他得保证每一颗都打进该打的地方。
开箱的时候,全车间的人都围了上来。
坯料一共六块,暗灰色,最大的一块有砖头大。看外观是灰扑扑的、其貌不扬的金属,但苏晚伸手隔空比了比其中一块的尺寸,又看了一眼随箱的成分单,说了句:"堆料堆到这个纯度,他们烧了至少一百四十炉。"
"一百六十三炉。"贺兰钧说,"正文里有记录。最后能用的,就这六块。"
"我叔叔给这个项目批的钱,够买一座小城。"他看着那六块坯料,语气里第一次有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东西,不是恨,是一种荒凉,"一百六十三炉。他这个人,一辈子没赌过钱,没炒过股,连麻将都不打。他把一辈子的赌性,全押在这六块砖头上了。"
没人接话。有些话没法接。
上午十一点,最后的问题,摆上了台面。
预处理室,谁进去。
热等静压机舱体的手动校准面板,在预处理室里面。那个位置,辐射值是地面的四十倍,四维辐射和设备本体辐射叠加。防护服,基地库存里最好的是三级屏蔽服,标称耐受九十分钟,"标称"两个字,苏晚特意念重了:那是常规辐射的标称。四维辐射没有标称。
进去的人要做的:四次校准输入。第一次失败,第二次接近,第三次手抖,第四次成,韩正阳根据设备手册和十二年前的事故档案,推演过全程,结论是"顺利四十分钟,不顺两小时"。
"我来。"韩正阳说。
他说得很平,平得像在认领一个自己名下的工序。车间里安静了两秒。
"不行。"方锐说。
"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你自己心里有。"方锐把烟叼上,没点,"五十二岁。十二年的逃亡觉没睡过一个整的。左心室,老刘上礼拜给你量过,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看着韩正阳,"那个剂量的辐射,进去四十分钟,年轻人出来躺三天。你进去四十分钟,出来是什么样,你自己算得比我清楚。"
"还有一条你没算的。"方锐往前一步,"天启的骨架编织,全车间会的人只有你。我学得再快,二十四小时里也只能学到'不出错',学不到'活'。你要是折在预处理室,天启就算立起来,也是个死的铁架子。"
韩正阳看着他:"那你上?你比我更不能上。你左腿是旧式义肢,驱动器连最基本的电磁屏蔽都没有,进去十分钟短路。你在面板前站着,腿先没了。"
"所以我也没说让我上。"方锐说。
车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方锐把那根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半圈。
"我说的是,我上,但左腿不进去。"他说,"预处理室门口,有一道隔离闸。闸外三米,辐射衰减到八分之一。我把左腿卸在闸外,架一副拐,单腿进去。面板高度一米一,站着操作,单腿站得住,我在部队练过,别问为什么练。"
"辐射对义肢没影响,我左腿不进去,剩下的就是血肉扛。我三十二,造血机能比你猛,扛辐射的本钱比你厚。义肢里能扛的是左臂,韩叔造的那条,军工级屏蔽,手册你写的,耐受过多少剂量你比我清楚。"
他环视一圈,最后看回韩正阳:
"韩叔,这十二年的账,咱们俩怎么算的,你我心里都有数。你给了我一条胳膊,一条命,一个'看着辰辰'的差事。我拿了你十二年的东西,还没还过一样。"
"这次让我还。"
"用一条胳膊,还一条命的债,我占便宜了。"
韩正阳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他看着方锐,看着这条他造的左臂,此刻正稳稳地垂在方锐身侧,指节微微屈着,像一个终于等到开工的工人。
"你的胳膊,"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驱动器过载上限是四小时。四维辐射会加速过载,我给你三个半小时。三个半小时一到,不管校准到第几次,你必须出来。"
"进面板之前,把这套输入。"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贴在方锐左臂内侧,"这是驱动器的战场模式开关,十二年前我埋的。开了它,功率上限提三成,代价是过载之后,这条胳膊整个报废,不是修,是换。"
"想清楚再开。"
方锐接过那个仪器,掂了掂,没说话,直接贴上了左臂。
"咔"的一声轻响。
"想清楚了。"他说,"这条胳膊本来就是白捡的。捡来的东西,用在该用的地方,才不亏。"
老刘从配电箱旁边站起来,他从方案会开始就没吭声,此刻拎起药箱,走到方锐面前,打开箱子,取出一支预充式注射器。
"进预处理室之前,扎这个。"他说,"升白针,老剂量,部队医院流出来的规矩,核污染抢修队的老配方。扎完二十四小时内,骨髓造能不能提一档。"
他顿了顿,把针管塞进方锐手里,又补了一句:
"我这条老命用不上,东西备了两份。"他看了一眼韩正阳,"另一份,留给该留的人。"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方案最后一环,定了。
配料:苏晚。熔炼:韩正阳、陆辰。热等静压与预应力校准:方锐。参数支援:苏晚、韩正阳(地面)。骨架编织:韩正阳指导,陆辰、苏晚执行。装甲成型:全员。安保与回程:贺兰钧。后送医疗:老刘,井口待命。
驾驶员:陆辰。
韩正阳把每一项写在软木板上,写完,退后一步,看着这块板。
"开工之前,"他说,"我说两句丑话。"
"第一句,预案只有'成功'一份。核弹的防拆装置,我看过正文,三重联动,拆错一根线,就地引爆。所以不存在'炼不成星铸金、改用别的办法'这个分支。星铸金必须成。方锐必须进。没有第二套答案,所以谁也别给自己留退路,留退路的手,会抖。"
"第二句。"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陆辰,苏晚,方锐,老刘,贺兰钧。
"这次下去,不管成不成,我们五个人加贺兰钧,六个人,从此都在一张名单上了。我叔叔那边,星环联盟那边,'看'着的那些东西那边,都不会当这件事没发生。"
"我不想瞒你们。我说这个不是吓唬人,是想要一句明白话,"
他看着他们:
"都愿意?"
车间里,没有人说话。
方锐把烟叼回嘴上。陆辰把手里的扳手,在掌心转了半圈,握住。苏晚摸了一下指腹的疤,放下了。老刘合上药箱,"咔哒"一声。贺兰钧抬起手,这一次,他没有整理衣领,他把手放下来,站直了。
"开工。"陆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