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三号车间的灯全开着，但没有人动。
坯料在熔炼炉里预热的预热，工装在清点的清点，出发定在明天凌晨。四十八小时的表，从明天熔炼开炉那一刻起算。今夜是最后一夜，最后一夜不属于工作，属于各自的心事。
方锐在给星铸的骨架做"术前标记"，明天一早，这台机甲就要被拆掉，能用的骨件全部移植给天启。他用记号笔在每一根待拆的骨件上画线，画得很慢。
韩正阳在天启图纸前，一页一页地备课，二十四小时里他要教完十二年的东西，他把每一页要讲的话，先在心里过一遍。
苏晚在算参数表。熔炼曲线、压制窗口、校准的四个理论值，她算完了，又从头验。算到第三遍，验出一个小数点后两位的误差，改了。第四遍没有误差了。她盯着那张写满数字的纸，忽然发现自己忘了这四遍里，哪一遍的"手"是自己的。
问满四十八小时，你就自由了。
陆辰在星铸的驾驶舱里。
他没开舱内的灯。车间顶灯的光从舱口斜进来，照亮操纵杆的一小截。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操纵杆上，没接驳，没通电，这个姿势他保持了一个多小时了。
八个月前，他也是这样坐着的。那时候驾驶舱外面是塌了一角的屋顶，是焊渣，是一个人都没有的深夜。他给星铸造了一副身体，然后坐进去，等一个"能把他从这副身体里拖出来的人"，那时候他没有。他就这么坐着，坐到天亮，天亮了继续焊。
现在驾驶舱外面，五个人。行军床，药箱，图纸，坯料，热可可的空杯子。他不缺人了。他缺的是别的东西，
他把那台旧记录仪拿出来，调出那段录音。
七个一组，停一拍，再敲。父亲的心跳。他听了八个月，听了千百遍。以前听，是"他们还在"；现在听，字变了，
他们还在，但他们回不来。
这个认知他早就有了。负三百米的裂隙前，韩正阳的储物间里，B-7 的档案里，他早就知道：父母变成了信息态，锚在裂隙上，十二年。信息态不是活着，也不是死了，是一种字典里没有的第三种状态，像一段录好的音，循环播放，没有播放器能把它录回成人。
但他今晚才真正"听"懂这件事。
因为明天开始，他要亲手拆掉星铸，去造一台新机器。这台新机器的全部意义，是阻止核弹，是"保住"裂隙里那两段循环播放的音。他这四十八小时要做的所有事，拼了命要做的所有事，最好的结果，也只是"维持现状"。
不是救他们。是保住他们"还能被听见"这件事。
爸。他在黑暗的驾驶舱里想。我八个月前开始造机甲，是因为我想下去找你。我现在造天启，是因为我只能拦住别人炸你。
我这辈子造的两台机器，一台是为了到你那儿去，一台是为了留在你对面。
哪一台都不是为了接你回家。
因为根本没有那一台。
他的手从操纵杆上滑下来，垂在膝盖之间。头低下去，抵在驾驶座的头枕上。呼吸乱了，一下长一下短，像一台失稳的液压泵。他没有哭出声，八个月里他练出来了，哭是静音的，眼泪砸在裤子上，一声不响。
舱外，脚步声。不轻，也不重，是那种故意让你听见的脚步。
方锐站在舱门口，也没开灯。他看着驾驶舱里那个弓着的背，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问。他从怀里摸出那根永远不点的烟，叼上。
"辰辰。"
陆辰没抬头。
"我需要一分钟。"他说。声音是哑的，哑得很诚实。
"你有一分钟。"方锐说。
他就真的站在舱门口，看着腕表，等。
一分钟。
"到点了。"方锐说。
陆辰还低着头。他知道方锐在等，他也知道自己该动了，可是身体里有一块东西，焊死了，拆不动，那块东西的名字，叫"我接不了他们回家"。
方锐没有催。他靠在舱门框上，缓缓开口，语气平得像在讲一件别人的往事：
"我二十六岁那年，摔了飞机。弹射晚了半秒，左腿没了。躺在医院里第三个月，我才知道，跟我同机的小李，没弹出来。"
"我在病床上躺了两年。前半年，我天天想一件事：要是那天我早喊半秒，我是机长，我先发现的，我喊了，但晚半秒。这半秒是我的。我这辈子都得背着这半秒。"
"后来部队评残，给我发了一枚章。章我收了。收完当天夜里，我把章塞进了床头柜最底下。因为我琢磨明白了一件事，"方锐把烟从嘴上拿下来，"那半秒，我背得动。但我要是把后半辈子全押在'找补那半秒'上，我就不是在还债，我是在陪葬。"
"小李死了。他家里有个闺女，今年该上初中了。我这几年每年去看一次，不告诉人家我是谁，就说是他战友，捎点东西。他闺女管我叫方叔叔。"
"我不是拿这个赎罪。赎不了。我是拿这个，活着。替他把他没活的那份，活出来。"
他看着驾驶舱里那个低着的头：
"你爸妈在底下敲了十二年。你算过他们敲的是什么吗？"
陆辰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救我'。"方锐说，"信号你们解过，我听陆辰你念过那段译文，你爸的话是'门是我关的'，是'等他长大，告诉他'。那是留言，辰辰。留言的意思是：说话的人，压根没打算等回信。"
"他们敲了十二年，不是在等人把他们接回去。"
"是怕你，听不见。"
驾驶舱里，很长的一段沉默。
然后，陆辰动了。他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抹得很用力，像擦掉一块焊渣。他伸手，把驾驶舱内的检查灯拧亮，三个月来的第一次，这间驾驶舱里，灯是他自己开的。
"方锐。"他说。
"嗯。"
"你先出去。"陆辰说，"我把自己拆一下。拆完就好焊了。"
方锐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走到车间中段，他听见身后，驾驶舱里传来声音，不是哭声。是哼歌。跑调的，很轻的，一句听不出名堂的歌。方锐听了两句，听出来了。
那是陆辰妈妈菜谱本扉页上抄的那首歌。秦明月炒菜的时候哼的。陆辰七岁之前，天天听。
方锐把烟叼回嘴上，走出车间，替他关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