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号车间。
所有人都到了。坯料六块，摆在熔炼炉前，像六块要送去开刃的铁。软木板上的任务表最后一栏，被陆辰用笔划掉，换上两个字：开工。
陆辰站在星铸面前。
拆解从它开始。方锐的记号线昨晚已经画完，红色拆、黄色改、蓝色留。陆辰爬上机甲的肩部，拆第一颗螺栓。
他拧的动作，和八个月前一模一样：先紧到底，再回半圈。
拧完这颗，他停了一秒。第二颗。第三颗。他没有让自己停第二次，流水线不等人，难过也不等人。八十多颗螺栓，一颗一颗，从肩到臂，从胸到腿。拆到第三十颗的时候，他的手稳了；拆到第五十颗的时候，他的速度超过了方锐；拆完最后一颗，东方的天光从屋顶塌口漏进来，星铸的两条骨架腿，直直地立在车间中央，其余的部分，摊了一地。
方锐走过来，和他一起，把骨架往天启图纸旁边搬。两个人抬着那根主脊柱，星铸身上最完整的一件，八个月里承受过首飞的过载、铅甲的重量、围剿战的电击。
"它这辈子，"方锐忽然说，"从废铁里来，回废铁里去，中间这一段，值了。"
"不是回废铁里去。"陆辰说，"是过继。它当哥了。"
方锐愣了一下，笑了。他把烟叼上，那是今早的第三根，还是没点。
六点整，六块坯料进炉。
熔炼是韩正阳和陆辰的双人岗。炉门关上的那一刻，韩正阳站在观察窗前，手搭在功率旋钮上，那个动作苏晚看见了：和韩正阳描述过的、十二年前负三百米实验室里，陆远征最后一次合闸的姿势，一模一样。有些姿势是传承，不写进任何卡片，但会在某个清晨，长在另一只手上。
炉温爬升。一百，三百，六百度。仪表的指针慢慢走，像把四十八小时，走成了看得见的长度。
也就是这个时候，车间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三下。不轻不重。
方锐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拎着两个塑料袋的老头，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趿着一双老布鞋。老刘把药箱背在身后，两个塑料袋一手一个，沉甸甸地坠着。
"老刘？"方锐让开门，"你昨晚不是回诊所了？"
"回了。"老刘进来，把塑料袋搁在工作台上，一样一样往外掏，一整箱方便面，桶装的，红烧牛肉味；一袋花卷，还温着；一大包卤蛋；还有一罐茶叶，铁皮的，罐身上的漆掉了一半，"三点睡的，四点就醒了。躺不住。"
"我这辈子，"他把茶叶罐摆在最顺手的位置，"就干过两件大事。一件是把诊所开了三十年，一件是三十年里收留过几个不该收留的人。"他瞥了韩正阳一眼，"收留他们，我图什么？图的就是有一天，这帮人能干一件正经事。"
"今天这事，是不是正经事？"
没人答。老刘也不需要答。
"是正经事，"他自己接了下去，拧开茶叶罐，往一只掉瓷的搪瓷缸里抓茶叶，抓了一大把，"那就有我一口锅的事。四十八小时，你们六个人，吃饭的事归我。谁也别跟我客气，我做的饭比你们吃的药干净。"
他把搪瓷缸灌上热水，塞进陆辰手里，又转头看熔炼炉的观察窗，火光把他的老花镜映成两小块橙红。
"烧吧。"他说，"烧成什么样，算什么样。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七点，第一炉开熔。
车间里从此没有安静过。熔炼炉的嗡鸣是底噪，韩正阳的口令是节拍，"功率降两格""搅动""稳住"，陆辰在炉前应声操作，苏晚在旁边的临时台上验成分单，一炉一记。老刘坐在配电箱旁边，泡着他的浓茶，谁的手划了口子，谁的眼睛熬红了，他的药箱永远在十步之内。
贺兰钧站在车间最外面的角落，插不上手，这里没有他会干的活。他做的是另一件事：一台电脑，三条加密线路，监控深空矿业内网的每一个风吹草动。上午十点十七分，他忽然直起身：
"封控令提前了。"
所有人停下。
"我叔叔把临射封控从四十八小时提前到了六十小时，今天上午十点生效。"贺兰钧盯着屏幕，"基地权限已经上收。我埋的那个'设备维护日令'，还在。封控方案没换版，换版要重新签发，来不及了，他没换。"
"也就是说，"苏晚说，"我们的窗口，还是通的。"
"窗口是通的。"贺兰钧抬起头，"但他提前了十二个小时，这不像例行提前。像有人在催他，或者，有什么在催他。"
韩正阳从观察窗前转过身。火光照着他半边脸。
"维度潮汐。"他说，"波峰的时间，不是人定的。潮汐有自己的表，它涨，它就要泄。你叔叔算的点火窗口，是跟着潮汐走的。他提前封控，说明潮汐的波峰，比正文里排的表，提前了。"
他看了一眼熔炼炉。
"我们的四十八小时，"他说，"可能只剩四十了。"
车间里静了一秒。然后陆辰把搪瓷缸放在炉台上，卷起袖子。
"那就烧快点。"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