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炼用了二十六小时。
比韩正阳预算的多两个小时,第四块坯料的成分单上有一个伴生元素超标,苏晚坚持回炉重配。方锐在旁边催了一次:"差这零点几,就凑合……"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方锐把后半句咽回去了。她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这批料要下去的地方,是人命。
重配,是对的。多花的两小时,后面再抢回来。
出炉的时候,六块坯料变成了四根锭,暗灰色,比原先致密得多,断面有了一种极细的、云母一样的光泽。韩正阳用手掂过每一根,掂完说:"成分我认。剩下的,看机器,和看人了。"
出发定在夜里两点。
去的人:方锐,陆辰。原料四根锭,加上工装、屏蔽服、老刘的药箱分装,一百多公斤,两个人背。留下的人各就各位:苏晚和韩正阳守在老鸦峡外的车里,负责通讯和参数支援;老刘在井口待命,他不肯走远,把行军床直接架在了井口旁边,"人从哪儿下去,我就在哪儿等着";贺兰钧在城里,盯内网,掐时间。
两点半,老鸦峡。
三级中继链路架起来,比上次熟练,上次架了四十分钟,这次十九分钟。链路自检,苏晚的声音先进来:"链路通。延迟零点六。方锐,听得清吗?"
"听得清。"方锐背着锭,站在三号通风井的井口,"苏晚,待会儿报参数的时候,语速慢一点。地下有回声,快了我听不清。"
"知道。"停了一秒,她又说,"方锐。"
"嗯?"
"三次校准之间的间隔,理论上四十分钟。"她说,"但理论上,是顺利的时候。不顺利的时候,你自己看情况。别硬撑到理论值。"
方锐笑了:"丫头,你这是关心我?"
"我这是提醒操作规范。"通讯器里,苏晚的声音很平,平得几乎听不出那半秒的停顿,"规范第一条:进去的人,要出来。"
陆辰在旁边把最后一根锭背上肩。他一路都没怎么说话,韩正阳不许他进预处理室,年轻不是理由,是资本,资本不能一次花光。他的任务是送到-280米,在隔离闸外守着,做方锐和地面之间的"转接头"。
下井,-50,-100,-150。每一层的感应灯在头顶亮起又熄灭。方锐走在前面,左臂托着锭,右臂撑着爬梯,左腿的旧义肢在金属横档上磕出规律的、闷闷的声响,那条腿在老鸦峡短路过一次,修好了,但声音再也修不回去了,像一个破了嗓的人,说话总带着气音。
-280米,马头门。
风比记忆里冷。三个人……不,两个人,站在那条熟悉的混凝土走廊里,头顶的应急灯一半是坏的,剩下的一半一明一暗,把走廊照得像一条喘息的喉咙。
"往里,第三个岔口。"韩正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进来,隔着三百米岩层和两级中继,他的声音被削薄了一层,但每个字还是稳的,"预处理室在岔口尽头。门口有门禁,报'设备维护',输日令。日令今天这班岗是:'子丑,七四幺'。"
门禁的绿灯亮起来的时候,方锐对着通讯器说:"贺兰钧,你这缝留得真够绝的。"
"留缝不难。"贺兰钧的声音也并进链路里,"难的是我叔叔不查。他现在满脑子只有潮汐相位表,内网上,他今天调了十一次。他比我们还急。"
预处理室到了。
铁门推开,里面的灯"啪"地全亮,自动的,声控。这一亮,把两个人都钉在门口愣了几秒。
这间屋子,和外面的走廊不是一个时代。墙面全部覆着哑光的白板,天花板一排无影灯,正中央,热等静压机蹲在那儿,像一头白色的、沉睡的兽,两米高的圆柱舱体,管路从它背后爬上墙面,仪表盘一圈,指针全在静止位。
十二年了。它被人维护了十二年。机身没有一丝灰,管路的漆是新的,深空矿业"关停"了这片矿区,却没有关停这台机器。它一直热着。像一头随时要被骑上去的马,等了十二年。
"它等得起。"韩正阳在通讯器里轻声说,"我们等不起了。开始。"
隔离闸在预处理室门口三米处。闸内,是机器;闸外,是人。
方锐在闸外停下来。他把背上的锭卸给陆辰,然后做了一套动作,做得又慢又稳,像某种仪式,
坐下。裤腿卷起。左腿义肢的快拆锁扣,三道,一道一道解开。
旧义肢卸下来,搁在闸外的墙边。那是一条很旧的腿,膝盖处的漆磨穿了,露出底下的合金色,脚掌的防滑底磨得只剩一半。方锐拍了拍它,像拍一匹退役的老马:"在这儿等我。"
拐杖,一副,铝合金的,贺兰钧从基地库存里"维护领用"出来的。方锐架上拐,左臂从袖子里脱出来,贴身的内袋里,韩正阳给的那台巴掌大的仪器,战场模式,早已打开,指示灯一秒一秒地闪。
升白针,老刘的。他在闸外当场扎的,扎完把针管收好,揉了揉针眼。
"老刘。"他对着通讯器说,"针扎了。二十四小时。"
"嗯。"老刘的声音从井口飘下来,"我在上面烧水。热水管够。下来一个,我救一个。"
方锐把烟叼上。
十二年工龄的烟,从没点过。他隔着预处理室的门看了一眼里面的辐射警示牌,黄底黑字,三叶的符号,标注的数值他早就背下来了。他看了一眼,把烟咬紧了。
"开门。"他说。
隔离闸升起。方锐单腿跳进去,他数过,从闸到面板,十一跳。
锭材是陆辰从闸口递进去的,一次一根。四根锭装进舱体,舱门闭合,热等静压机通电,那一瞬间,整间预处理室的灯都暗了一格,机器的嗡鸣从地面升上来,从脚底升到牙齿。
苏晚的参数到了。
"第一组校准。"她的声音很稳,"晶向,二一二。压力基准,一百一十八兆帕。温度窗口,一千二百八十到一千三百二十。方锐,理论值我说完了。机器十二年的漂移是多少,没有理论值。得你的手去找。"
"找得到。"方锐站在面板前,单腿,左手撑着面板边缘,右手悬在输入旋钮上,"这台机器的说明书,是韩叔写的。写机器的人和造机器的人,是同一路神仙,他们的东西,手感是通的。"
第一次校准,失败。
失败得毫无悬念,理论值输进去,舱压曲线爬到一半,斜率不对,苏晚在地面一眼看出来:"偏了。往回退两格,找二一五到二一八之间。"
"收到。退两格。"
第二次校准,接近。
曲线爬上去了,稳住了,稳了十一分钟,然后在一个不该抖的位置抖了一下。苏晚报出那个位置,韩正阳接过去分析:"这不是参数问题。是机器的旧伤,十一年前换过一根压力管,管子应力没退干净。方锐,绕过它,不要修它,修是它厂家的事。你给曲线'让'出一条路来。"
"让路。"方锐咬着烟,右手在旋钮上极小幅度地转,"这个我熟。井下的老巷道塌了半边,没人修,都是让。"
他让出来了。曲线绕过那个抖点,重新爬稳。
第二次,过。
第三次校准,在四十分钟后开始。
这一次的问题是方锐自己。
第一组数字输到一半,他的右手,抖了。
不重。就是输入旋钮转到一半,手指多滑了半格,搁在地面,这半格无所谓;搁在这个面板上,这半格意味着舱压曲线会歪出去一个刻度。他自己立刻稳住了,把旋钮拨回来,重新输入。全程,他一个字没说。
但心率监测在老刘那儿。老刘盯着那个数字从九十跳到一百二,跳到一百四。
"方锐。"老刘开口了,声音不高,"你的手在抖。"
"辐射。"方锐说,"神经那点事儿。不碍事,我控制得住。"
"剂量仪上的数呢?"老刘问。
方锐看了一眼别在胸前的剂量笔。看了一眼,没说话。
"报数。"老刘说。
"……标称的,一倍半。"方锐说,"老刘,第三次还有二十分钟就完了。"
通讯器那头,井口的老刘没说话。车里,苏晚飞快地按着计算器,按完,她的声音进来,第一次带了速度:"方锐,听我说。按现在的剂量率,你还能在里面待三十四分钟。第三次校准的理论时长是二十二分钟,富余十二分钟。第四次,理论时长三十分钟起。"
"富余不够第四次。"
"不够。"苏晚说,"出来。第三次做完就出来。预应力处理分两次走,明天,"
"明天没有'明天'。"方锐打断她,"潮汐提前了,苏晚。你比我算得清楚,这个窗口过了,就没有第二次压制了。废掉的四根锭,不会再有第二炉。"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把第三、第四次,连着做。"方锐说,"中间不间隔。剂量超一点,超的是我;间隔省下来,省的是星铸金。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
通讯器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半晌,韩正阳的声音进来。很慢,很哑。
"可以连做。"他说,"工艺上成立,我十二年前试过,连做比间隔的成功率还高百分之四。方锐,我当年为什么试这个工艺,你没问过。我告诉你:因为当年在这个房间里干活的,是你这样单腿的人。井下事故多,断手断脚的工程师,比全乎的多。这套面板的高度,这套输入的节奏,我当年就是照着'一条胳膊一条腿也能干活'设计的。"
"这间屋子等了十二年。等的就是一个不用改图纸的人。"
"连做。"韩正阳说,"我陪你。你的手每抖一下,我在地面陪你抖一下。"
方锐站在面板前,很久,笑了一声。烟在他嘴角翘着。
"韩叔,"他说,"早知道这套面板是给我设计的,我这十二年,该活得精神点。"
第三次校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