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成了。
成了，但代价写在方锐的右手上。第三次输完最后一个数字，他的右手抖得已经不是"半格"了，是持续的、低频的颤，像手里面有一根弦，被人拨着，不停。他把右手垂在身侧，甩了甩，攥拳，张开，再攥拳。恢复了一半。
剂量笔上的数字，是标称的两倍。
"第四次。"他说。
"方锐，"苏晚的声音。
"苏晚。"方锐打断她，"报参数。"
通讯器里静了两秒。然后，苏晚的声音回来，稳得像一块刚退完火的钢板："第四次校准。晶向，最终值，一一〇。压力基准不变。温度窗口收窄，一千三百整，上下浮动五度。这是最后一次，成，星铸金就出来了。败，前面全白干。"
"方锐，这次没有'绕'的余地了。一一〇是死数。压力管那个抖点，这次必须压着它过，因为晶向定了，路就定了，让无可让。"
"明白。"方锐说，"压着过。"
他抬起右手，悬在输入旋钮上方。
就在这时候，他的左臂，响了。
不是声音，是一种震动，从肩窝的接口处开始的，"嗡"的一声闷震，顺着他的肩膀传到耳朵里。他低头，左臂的表面，那层哑光的仿皮肤蒙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从哑灰变成暗红，暗红里透出一点点的亮，那是热。驱动器过载的热，从内里往外烧。
战场模式的指示灯，从一秒一闪，变成了常亮。
"方锐，你的左臂驱动温度超标了！"韩正阳的声音，"断掉它！手动断开，接口右侧，红色旋钮，"
"断了它，第四次输入就剩一只右手。"方锐说，"右手现在什么德行，你们都看见了。"
他做了另一个选择。
他抬起左臂，那条正在发烫的、他赖以精密作业的、韩正阳造的左臂，把它整个抬起来，横过来，用嘴咬住了自己左臂的护腕。
用牙，当夹具。
左臂锁死在面板上方一个固定的角度，指尖抵住第二排旋钮；右手继续主输入。一条手臂当夹具，一条手臂当工具，一口牙当锁扣。这是井下检修的老把式，老矿工在没处搁手的地方干活，就是这么干的：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是工装。
"你疯了！"苏晚在通讯器里喊出来了。
"这是效率最高的姿势。"方锐说。烟还叼在嘴角，被他的话震得一颤一颤，"报数。"
第四次校准开始。
一一〇晶向，第一个数。舱压曲线开始爬。爬到一半，那个旧伤的抖点到了，方锐咬着护腕，左臂的指尖在第二排旋钮上做了一个极小的补偿，曲线擦着抖点的边，压过去了。
压过去了。
第二个数。第三个数。舱里的温度升到一千三百度，隔着舱壁，预处理室的白墙上泛起一层极淡的、橘色的光，像谁在墙后面点了一炉火。方锐的剂量笔在报警，不是声音报警，是读数区变成了红色。
"剂量两倍半！"老刘的声音劈进来，"方锐！够了！出来！"
"还差最后两组数。"
"我说够了！"
"老刘。"方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咬着护腕，说话漏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你信不信，我这时候出来，往后每一天，都活得像个偷了东西跑的人。"
"我这条命，一半是部队给的，一半是韩叔给的。今天这四组数，是我自己的，我这辈子头一回，给自己干活。"
"让我干完。"
老刘不喊了。井口，这个当了三十年赤脚医生的老头，攥着心率监测仪，指节全白了。
倒数第二组数。
左臂的蒙皮，烧穿了。
一小块，就指甲盖大，暗红色的蒙皮熔开，露出下面驱动器的外壳，外壳也是烫的，泛着金属受热的蓝。熔开的边缘离他的脸颊，不到十厘米。热量贴着他的脸，像一直把手放在烤炉门上。接口处，残端和义肢的接驳面，开始疼，不是辐射那种深处的钝疼，是烧灼的、尖锐的、生物组织的疼。三度烧伤的疼。
"出来了！辐射太高了！"苏晚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
方锐没出来。
他在输入最后一组数。
右手在抖，抖得旋钮每转一格都在滑。他就转三格退一格，用三次输入的平均，对一格的精度，这是他摔了飞机躺床上两年，用输液泵的调速按钮练出来的笨功夫。手不行，就用时间堆。时间不行，
他就用手堆。
最后一组数，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
苏晚在地面，看着回传的曲线一点点爬向终点线。车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的计算器还在响，她在算剂量，算完，眼眶红了。韩正阳坐在她旁边，五十岁的人，双手撑在膝盖上，指甲抠进了裤子的布料里。
"还差最后半个数。"韩正阳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在祈祷，"方锐。稳住。就半个。"
预处理室里，方锐咬着护腕，右手悬在最后一个旋钮上。
烟灰，那根叼了十二年、从没点过的烟，此刻在他嘴角，被墙后那一千三百度的余温烘着，烟灰断了，无声地落在面板上，灰白的一小截。
"半个数。"方锐含混地说。
右手，落下去。转。
半格。到位。
热等静压机的嗡鸣，变了。
从低频的"嗡"，变成了一个极稳、极纯的音，像一口大钟被人轻轻敲了一下之后，余音在腔体里立住了，立成一条笔直的线。整台机器，从"运转"变成了"歌唱"。这是韩正阳在手册第一页写过的一句话，十二年来没人读到过："当机器的声音变成一条线，晶格就排好了队。"
舱内，四根暗灰色的锭，在这一条线的声音里，颜色变了。
暗灰褪去，像退潮。露出来的，是暗金色，一种沉的、不刺眼的金，金的深处有极细的纹理在流动，像木材的年轮，又像河水的波纹被按了暂停。舱体的观察窗里，那层金色的光晕漫出来，漫过方锐的面板，漫过他的手，漫过他咬着的护腕，把整间预处理室，照成了一间金色的屋子。
星铸金，成了。
"成了……"通讯器里，苏晚的声音抖得不像她，"曲线锁死。晶格预应力，均匀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六。成了。方锐，成了，"
方锐松开了牙。
护腕上，两排深深的牙印。他直起身，看了一眼观察窗里那团安静的金色，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蒙皮熔了一大片，露出的驱动器还在散着热。他伸手，把那截落在面板上的烟灰，轻轻拂掉。
然后他单腿蹦着，往隔离闸去。十一跳。
跳到第九跳，左腿的残端，烧伤的、脱力的，跪了。他半跪在地上，用右腿撑住，撑了两秒，没撑住，整个人靠在了舱体旁的墙上，顺着墙，滑坐下去。
他坐在地上，缓了缓，掏出通讯器，按住。
"陆辰。"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但很清楚。
"在！"闸外，陆辰的声音就在三米外，带着哭腔的火气，"我进来，"
"别进来。"方锐说，"闸开了你自己进，剂量你扛不住。听我说，星铸金在舱里，四个小时以后开舱取料。你就在闸外守着，守四个小时，人别进来，眼睛别离开观察窗。"
"你自己呢？！"
"我？"方锐靠着墙，笑了一下。金色的光晕照着他半边脸，照着他嘴角那根没了烟灰的烟。
"我走出来了。"他说，"剩下的路，让腿自己想办法。"
他挂了通讯器，用手和右腿，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挪向隔离闸。挪出闸门的时候，陆辰在外面接住了他，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抱住一个三十二岁的、少了一条半胳膊的退伍兵，两个人摔在闸外的地上。
方锐仰面躺着，看着走廊顶上那盏一明一暗的应急灯，忽然低声笑了。
"陆辰。"他说，"我这辈子，摔过飞机，摔过井架，摔过摩托车。"
"这是头一回，摔完了心里不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