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是从井口"下去"的。
六十多岁的人，愣是没等卷扬机，他顺着检修爬梯往下爬，四十多分钟，爬到-280米的时候，膝盖软了半截，扶着井壁喘，喘匀了才往马头门走。陆辰要背他，被他一巴掌拍开："背什么背，留着劲抬人。"
他赶到的时候，方锐已经被陆辰挪到了-280米巷道的通风口，剂量最低的位置。老刘蹲下来，先看眼，再看手，再摸脉，一句话没问。三分钟，三分钟里他把方锐从头到脚"读"了一遍，读完了，脸色沉得像巷道的岩壁。
"抬。上去。"他说，"井口我铺了床。"
方锐被抬到井口的时候，天蒙蒙亮。行军床上，他睁着眼，意识还清醒，这本身就是个好消息，坏消息是老刘的脸色。
"老刘。"方锐躺在行军床上，"成了没？"
"成了。"陆辰在旁边替他答，星铸金还在舱里，但"成了"这两个字，是他看着那条曲线锁死时，苏晚在通讯器里哭着喊出来的。
"那就行。"方锐说。说完这三个字，他整个人松了下来，像一台交了工的机器，各处的不疼和疼，此刻才一起找上门来。
老刘的诊所，临时搬到了井口。
清创在行军床上进行。左臂残端，义肢接驳面，三度烧伤，一圈。老刘剪开焦痂边缘的衣服，用生理盐水一遍一遍地冲，冲的时候方锐的肌肉在抖，人却一声不吭，眼睛望着老鸦峡的天，天上有晨光，晨光里浮着峡谷的尘。
"疼就喊出来。"老刘说，"没外人。"
"喊了掉价。"方锐说，"给，烟。"
老刘从方锐胸口的口袋里，摸出那包烟。烟盒在辐射和高温里已经皱了，抽出一根，滤嘴还是好的。老刘愣了一下，明白了，把烟滤嘴塞进方锐嘴里。
"咬着。"
缝针开始。左臂残端一圈，加上背部、颈部几处灼伤，一共二十针。没有麻药，不是老刘不想用，是不能用：方锐的血象此刻是一锅粥，任何麻醉剂都是往粥里再加料。老刘只能用最细的针，最快的速度，和最难的手法，把二十针缝完。
一针。方锐咬着滤嘴，喉咙里一声闷响。
五针。滤嘴上出现了牙印。
十二针。牙印深了，烟纸破了，烟丝露出来，沾在嘴角。
二十针，缝完。
老刘直起腰，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他摘下手套，看着行军床上这个咬着半截烟的男人，忽然骂了，从缝第一针憋到现在的骂，全出来了：
"你们这帮崽子！以为自己是铁做的？！啊？胳膊是假的，腿是假的，血肉是真的！辐射不认你的军功章！它管你是为了谁，它照烧不误！"
"三度烧伤，二十针，没麻药。你小子疼得烟都咬烂了，一声不吭，你以为你是英雄？你这是拿命换面子！"
方锐吐掉那半截烟，喘了口气，笑了。笑得伤口疼，又"嘶"了一声。
"老刘，骂完了没有？"
"没有！"
"那接着骂。"方锐说，"骂着骂着，帮我看看，我那条腿，还在不在我身上。"
老刘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看了一眼行军床脚，那条从闸外墙上取回来的旧义肢，此刻摆在床脚，膝盖的漆磨穿的地方，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旧合金的哑光。它没进辐射区，它完好无损。可方锐问的是"还在不在我身上"，
因为烧伤的不只是左臂。左腿的残端，在方锐跪倒、爬行、被抬上来的过程中，也磨破了，旧义肢的接受腔内衬早就老化了，这一路的受力，全压在残端那圈旧疤上。老刘检查过：残端软组织挫伤，加表皮大面积擦伤。短期内，至少七天，那条腿，装不回去了。
一条胳膊报废。一条腿装不上。
一个三十二岁的人，此刻真正剩下的，是一条右腿，一身缝了二十针的血肉，和一个用四组数字换来的、金色的黎明。
老刘没笑。
因为方锐说"还在不在我身上"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这个从摔飞机到拆机甲都没抖过声音的人，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抖了。
"在。"老刘说。他伸出手，把那条旧义肢拿起来，搁在方锐手边，"腿在。人也在。你要真想谢我，往后给我把命当回事，"
"我这条老命，上个月就说了，哪天用得上提前说一声，好让我把茶叶锁起来。"老头的声音哑了，"今天我茶叶没锁。井口的水，我烧了一夜。"
"我就没打算用得上你这条老命。"方锐说，"我打算用得上的，是你的手艺。"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臂，那截蒙皮熔开、驱动器裸露的义肢。
"这条，韩叔给我造的。造了十二年，被我一夜干报废了。"他说，"老刘，帮我递句话下去，"
"就问韩叔：天启剩下的料，够不够造一条新胳膊。"
四个小时后，开舱。
陆辰从闸外进预处理室，穿的是方锐脱下来的那身三级屏蔽服，报的间隔剂量在安全线内。他打开舱门，把那四根暗金色的锭，一根一根抱出来。
抱最后一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锭是温的。不是烫，星铸金已经冷透了，是一种很微弱的、稳定的温，像抱一块晒过太阳的石头。他把脸凑近看：暗金的年轮里，那层流动的纹理还在极慢地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通讯器里，韩正阳的声音进来，很轻："看见了？"
"看见了。"陆辰说，"它在动。"
"那不是动。"韩正阳说，"那是容纳型晶格的本性，它一直在'收'。收周围的场，收波，收信息。普通金属是死的，星铸金是活的，H 型的，活得最久。"
"把它抱上来吧，辰辰。"
"它的活，是替谁活的，上来我再讲给你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