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铸金回到三号车间，是当天下午。
四根锭摆在软木板上，暗金色衬着软木的原色，像四段从别的世界锯下来的骨头。车间的灯全开着，从这一刻起，这盏灯将连续亮十八个小时以上。
建造从骨架开始。
星铸的旧骨架，昨天已经拆解、分类。此刻，韩正阳站在工作台前，把天启图纸的第一页钉在正中，然后转身，看着陆辰和苏晚。
"十二年了，这门手艺，我没教过第二个人。"他说，"现在要教两个。时间只有一夜。所以我不教'会'，我来不及教会你们。我教'对'。"
他拿起一段星铸金锭，和一副坩埚钳。
"编织的第一条：星铸金不是被'加工'的，是被'说服'的。"他说，"它的晶格有记忆。你用蛮力，它记住的是蛮力，成品里全是应力，应力就是裂缝的种子。你要顺着它的晶向走，它想去哪儿，你引它去哪儿。像放风筝，不像拔河。"
示范开始。韩正阳的手在喷灯的蓝焰上方移动，星铸金在他手里变软、抽丝、延展，那双手不像五十二岁，像一台精密机床装了人的皮肤。丝抽出来，比头发粗不了多少，暗金色，在灯下亮得像活的。
陆辰学。苏晚学。
陆辰的起点是"会造机器"，他懂结构，懂受力，手上有八个月的苦功，但他织得快而硬，韩正阳在他手腕上敲了一下："慢。你爹当年也犯这个毛病，理论家总想抄近道。近道是直线，晶格的路是弯的。"
苏晚的起点是"这双手就是为这个长的"。
她第一次下钳，韩正阳就停下了手里的活，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卡片你背得很熟。"
"嗯。"苏晚没抬头，"一百二十七张。叔叔考过我，抽查，不许错一个字。"
"背熟的，是'知道'。"韩正阳说，"今晚过后，才是'会'。会的人不背，手替你记得。"
苏晚织第一根骨丝，用了四十分钟。第三根，二十分钟。到后半夜，她一根接一根，手起手落，暗金色的丝在她指间流转，韩正阳坐在旁边，不说话了，只在每根骨丝入位之后，伸手极轻地一拨，试它的应力。拨过，点头。
凌晨两点，陆辰直起腰，看见软木板上的进度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车间里所有的星铸金丝，一多半是苏晚织的。
他看她。她没发现，她的全部注意力在指尖上，眉头微蹙，那道疤随着她捏钳的力度，极轻地绷着。灯下，她整个人像一件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不，陆辰想，不像仪器。仪器没有这种表情。她此刻的表情，是他八个月里在镜子里见过的表情：一个人，正在做他生来就该做的事。
叔叔养了这双手十三年。
但今晚这双手做的每一个动作，是她自己选的。
凌晨三点，第一波人手见底。陆辰的手在抖，不是伤，是十八个小时里第三次抖。苏晚让他去行军床上躺一小时，他躺了二十分钟就爬起来，说睡不着，"骨架差两条腿骨，我睡不着"。
凌晨四点，诊所的门被推开。
方锐站在门口。右腿站着，左边整个人空着，左臂的义肢卸了，缠着绷带；左腿装着一条临时充气的康复护具，双拐架在腋下。他一夜没睡，脸色是失血的白，但眼睛亮着。
"你们缺人手。"他说。
老刘在他身后跟进门，手里拎着药箱，一脸"我拦了没拦住"的无奈："他说要来，我说你躺着。他说了一句话，我就没话了。"
"他说什么？"
"他说，"老刘学着那个语气，"'当年韩叔给我装胳膊的时候，我在旁边躺了俩月。这回轮到我看着装了，躺着看的债，得站着还。'"
方锐架着双拐，走到天启的骨架前。骨架已经立起来了，三米一的立柱似的轮廓，星铸的旧骨和星铸金的新骨咬合在一起，一半是拼装机的灰，一半是容纳型的金。
他仰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双拐往墙边一靠，单腿蹦到工作台前，用他唯一完好的右手，抓起一把锉刀。
"我一条胳膊，"他说，"干半个人的活。装甲的边角倒钝，我包了，单手倒钝，我在部队练过，别问为什么练。"
天亮了。装甲成型开始。
四根星铸金锭，压延、裁切、成型，每一块装甲板，陆辰都要过一遍手：先紧到底，再回半圈，那些装甲板的固定螺栓，他拧了多少颗，没人再数了。老刘把方便面用大锅煮了，一人一碗，卧着卤蛋。贺兰钧端着碗，站在配电箱旁边吃，他已经是这里吃得最理所当然的一个了。
上午十点，装甲过半。
方锐倒钝完一块装甲板的边缘，单手抛给陆辰，随口说了一句：
"钧哥，递我那把细锉。"
车间里的声音，停了一拍。
贺兰钧正从零件架上拿东西。他听见这两个字，手停了半秒，然后他把那把细锉拿起来，走过去，递到方锐手里。递完，他自己站在原地，好像也不太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方锐头也没抬，接着倒钝："下一块，三号规格。"
"……嗯。"贺兰钧转身去拿。
他转身之后，没人看见他的脸。但苏晚看见了，她看见那个把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人，转过去的那半张脸上，有一个很浅的、藏不住的酒窝。
中午十二点，天启的最后一块装甲板，入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