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留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是韩正阳要的。他说:"打仗之前,一支队伍得有四十分钟不是队伍,是一群人。"
三号车间的灯还亮着。天启立在中央,暗金色的装甲在灯下有一种沉默的、收着的光。它旁边的软木板上,任务表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没有任务,只有一行字,是老刘的笔迹,歪歪扭扭:
"都回来。少一个,剩下的饭别吃了。"
陆辰在做最后检查。
从脚踝查到头顶,这个动作他做过几百遍了,从星铸到天启。每一条液压管,每一个传感器,胸口那块凸起的方形装甲(H型槽,此刻还是空的),右肩的应急缆绳,那是方锐的主意,一百二十米的高强度钢缆,头部带磁性锚钩,"打群架的时候,缆绳比拳头省事"。陆辰把缆绳的弹射闸试了一遍,"咔",顺畅。
"检查完了?"方锐问。他坐在工具箱上,双拐靠在旁边,左边空荡荡的袖管用别针别在肩头。
"完了。"
"那过来。"方锐朝他招手,"出发之前,有个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条腰带。帆布的,旧军规样式,上面挂了三个小袋。
"左边这个,电解质水,天启舱内你伸手就够得着的位置我量过了。"方锐说,"中间这个,压缩饼干。别嫌事多,接驳状态的人不知道饿,等你断开接驳,血糖掉下来,眼前会黑一下。那一黑,可能就是一辈子。"
"右边这个,"他把右边那个小袋按了按,"空的。"
"空的装什么?"
"装你要带回来的东西。"方锐看着他,"一块金子,一张照片,随便什么。反正给我装满了回来。这条腰带是部队的规矩,腰带上挂三样东西的人,是打算回来的人。挂两样的,是没打算回来的。"
"我给你挂了三样。"
陆辰接过腰带,系上。三样东西贴着他的腰,不重,但坠手。
另一边,韩正阳在往天启的货舱里放东西。
货舱不大,第七页图纸画的那个位置,天启背部的夹层,一个刚好容一个人蜷坐的空间。韩正阳放进去的东西不多:一个保温壶,一床很薄的应急毯,还有一个老式的暖水袋,红色的橡胶,磨得发白,塞子上的链子断过,用细铁丝重新缠过。
热水袋是灌好了的。温的。
陆辰站在货舱旁边,看着那个热水袋,喉咙发紧。
"韩叔。"
"嗯。"韩正阳把暖水袋的位置调了调,让它离舱门最近,"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个。"
"十二年前。"韩正阳说,"你爸写'走的人怕冷'。我后来想,光有暖炉不够,暖炉是给设备的,热水袋是给人的。设备怕的是没电,人怕的是手里空着。"他把保温壶放稳,"手里攥着个热乎的东西,人走到哪儿,都不觉得是空的。"
他检查完货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走到车间墙角的行军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折叠了十二年的照片。
三个人。阳台。游标卡尺做的小尺子。
他把照片揣进贴胸的内袋,和那块H型星铸金,放在一起。
"出发吧。"他说。
夜里十一点,废料场。
天启走出三号车间的时候,铁皮门是拆下来的,门太窄,天启侧着身出来,肩膀擦着门框,发出一声很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像一头大象从鸡窝里走出来。
阿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废料场的空地上。他没问要干什么,二车间十一年的装配钳工,看得出什么是"要上战场的东西"。他仰着头,看那台三米一的暗金色机甲在夜色里站直,看了很久,就说了三个字:
"回来吃面。"
"回来吃面。"陆辰在天启的胸腔里说。声音从外放的通讯器里出来,落在空地上。
车队出发。
打头的不是天启,是贺兰钧的车。他得先到基地,赶在封控换岗前进入指挥位置。第二辆,苏晚和方锐的通讯车,方锐说什么也要跟到前线,老刘拦不住,最后妥协的方案是:方锐跟车,老刘开诊所那台老皮卡缀在最后,车上是他的药箱、两箱血浆代用品,和一壶滚烫的浓茶。
"我就在峡谷口等。"老刘说,"人抬出来,第一双手是我的。"
天启最后出发。
它没有走大路。方锐规划的路线全是旧路,过收费站不停车的那种路。三米一的机甲在夜里跑起来,脚步落地是压着力的,每一步都像在给地面盖章。陆辰在驾驶舱里,0.08秒的延迟让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开",他只是跑,天启就跑;他想快一点,夜风就从装甲的每一道缝里灌进来,被双域感知翻译成一片灌进意识的、完整的夜。
通讯器里,声音一个一个地进来。
"苏晚就位。链路全通。倒计时修正,距点火窗口,十一小时二十分。"
"方锐就位。天启状态回传正常。陆辰,你的心率一百一,深呼吸,前半夜省着点用。"
"贺兰钧就位。"停了一秒,"我进了基地指挥楼。赵刚在。我叔叔……也在。他下午就下来了,在负五层。他哪儿都没去。"
"老刘就位。峡谷口。茶泡好了。"
最后一个声音,是从天启背部的货舱里传来的,韩正阳没有用通讯器,他就坐在货舱里,隔着舱壁,声音很轻,但驾驶舱听得见:
"辰辰。跑稳点。"
"你爸当年坐我开的车,也是这句话,那时候他晕车,吐得昏天黑地,还非要说'正阳,开稳点'。"
陆辰在天启的胸腔里,笑了一下。眼眶是热的,嘴角是弯的。
夜色里,一台暗金色的机甲,沿着旧路,向着六十公里外的峡谷,安静地跑。它身后,一盏车灯跟着,一辆皮卡缀着,一间诊所的灯亮着,一个城市睡着,一个地下的地方等着。
八个月前,他一个人造它的时候,深夜的车间里只有焊机的光。
今夜,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