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分,老鸦峡基地。
警报是被红外线触发的,天启没有打算隐蔽。隐蔽是星铸时代的事,那时候它两米三、裹着铅甲、丑得理直气壮,藏在岩缝里像一堆废铁。天启三米一,暗金色,它不需要藏,它出现的本身就是宣言。
警报响起来的时候,陆辰正在基地的外围铁丝网前。他没有减速。
天启一步跨过铁丝网,第二步踩碎了减速带,第三步,正门。
基地的主灯全亮了。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打在天启的装甲上,暗金色反出一层冷光,像夜里被人照亮的碑。
"各单位注意,不明机甲一台,正门方向,"广播里的声音是年轻的、紧张的,"启动二级预案!"
拦住天启的,是六台守卫机甲。
二米八的量产型,深灰色,队形齐整,横排三列,电磁步枪平举。上个月围剿星铸的那批人马里的主力。领头的机甲肩上喷着一个编号:07。
陆辰认得它。上个月,就是这台07,用电磁步枪打穿了星铸的左肩装甲,星铸的液压油漏了一路。
"陆辰。"方锐的声音在通讯器里,"警告一遍就走流程:先礼后兵。"
天启停在五十米外。陆辰接通了基地的公共频道,一字一句:
"我是陆辰。陆远征的儿子。我找贺兰霆。让开。"
公共频道里安静了三秒。然后,一个陆辰也认得的声音响起来,赵刚。
"上周的'流浪汉'。"赵刚的声音很沉,"小子,我劝你一句,掉头。这是封控区。再往前,我有权开火。"
"赵叔。"陆辰说。这个称呼让频道那头停了一拍,"三个月前,你带人围剿老鸦峡,放了四十个人的包围圈。那天你要真把我们留下了,今天这一步,我不用走。"
"所以我谢谢你没拦死。今天,我也不拦你,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负五层那口井底下,是什么?"
频道里,很长时间的安静。安静里,陆辰听见赵刚的呼吸,沉重的、犹豫的、一个当过兵的人在"命令"和"对错"之间横跳的呼吸。
然后赵刚说话了。他没有回答问题。他说的是:
"开火。"
六支电磁步枪,同时吐出电弧。
电弧砸在天启的装甲上,星铸时代的星铸,被这种电弧打出过凹痕,漏过液压油。此刻,暗金色的装甲上,电弧散开、滑落,像水泼在荷叶上。
表面甚至不留凹痕。
"全弹开?"方锐在通讯器里吹了声口哨,"韩叔,你这金子,值方锐一条胳膊。"
天启动了。
零点零八秒的延迟,意味着陆辰的每一个念头几乎在同一瞬间变成天启的动作。五十米,天启三步并作两步,第三步落地时,它已经在07号机甲面前。07的枪口还指着它刚才的位置,转枪的速度,跟不上天启横移的速度。
天启出拳。
一拳。
正中07的胸甲。三米一的臂展加上星铸金的指节,07的胸甲像一张铁皮那样凹了进去,凹陷的边缘翻卷着,整台机甲向后飞出十几米,砸在地上,滑出一条沟,不动了。
"剩下的,"方锐说,"缆绳。"
天启右肩的弹射闸打开。一百二十米的钢缆激射而出,锚钩带着磁性的"嗡",钢缆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横着扫过剩下五台机甲的下盘。电磁锚钩吸住第一台的踝关节,钢缆绷紧,天启的右臂往回一带,
五台机甲,被一根缆绳,像割草一样齐齐扫倒。
倒地的机甲挣扎着要爬。天启收缆,走到它们面前,一台一台,蹲下去,用两根手指捏断它们的膝关节传动轴,像捏断五根粉笔。动作不凶,甚至很安静,只有金属断裂的"咔、咔、咔"。
五声之后,基地的院子里,安静了。
天启站起来,越过残骸,向主楼走。走了一段,陆辰从后视传感里看见,赵刚站在主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枪,没有举。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这台暗金色的机甲从他面前走过去。
擦身而过的时候,赵刚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
"负五层底下那口井,"他说,"我巡了三年。每个月下去看一次。井底下有什么,我不知道,上面不给下到底。"
"小子,你问的那个问题的答案,你下去自己看。"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了主楼的大门。
主楼里,贺兰钧在负一层的配电间,摘下了耳机。
他刚用自己的继承人权限,做了三件事:切断了基地对外通讯("设备维护");冻结了备用安保预案("指挥权上收");最后一件,是把赵刚的直接指挥权限,挂到了自己名下。
现在,赵刚在门口"让路",是他权限压制的后果,也是赵刚自己的选择。贺兰钧在监控里看见了那一步,那一让,他知道,这位跟了叔叔十五年的安保总监,心里那杆秤,今夜换了砣。
通讯器里,天启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越来越深。
"陆辰。"贺兰钧说,"负一往下,电梯没了,你叔叔昨天让人锁了竖井。你得走楼梯,楼梯间宽三米二,够你走。负一到负五,五层。"
"到了负五,你会看见那口井。"
他停了一下。
"我先下去看过了。看了一眼就上来了。"贺兰钧的声音,稳得刻意,"那口井,直径五十米。从负五往下,一直到负三百,裂隙洞穴。核弹在井底,裂隙在核弹底下。"
"我叔叔在井底的控制室。他一个人。他把所有人都留在上面了。"
"他等着你。"
天启走楼梯下行的声音,整栋楼都在震。
负二。负三。负四。每一层,应急灯在机甲的脚步里明明灭灭。陆辰在天启的胸腔里,心跳跟着脚步走,一下,一下,越走越深,越走越冷。
负五层到了。
楼梯间的门被天启推开的时候,陆辰看见了那口井。
直径五十米的圆,占了整层。井口上架着发射导轨,导轨的钢梁从四个方向伸向井心,像一只巨大的手,拢着井底的东西。井壁上有环形的检修灯,一圈一圈,往下排,灯光往下去,越来越暗,最后一圈在目力的尽头,小得像一枚戒指。
井底有光。不是灯的光。是一种青白色的、活的、缓缓明灭的光。
裂隙。
陆辰在天启的胸腔里,深吸了一口气。他认得那种光,第二次下潜的时候,他在负三百米的通道里见过它的远亲。此刻它隔着三百米的岩层和井道,望着井口这个金色的钢铁巨人。
八个月前,这种光,只存在于他的梦里。
"苏晚。"他说,"倒计时。"
"七小时五十一分。"苏晚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报参数,"潮汐相位锁定,提前进入倒计时序列。陆辰,井壁检修灯每五十米一圈,你沿井壁的检修栈道下去,天启的脚掌和栈道的承重,我算过了,够。"
"慢慢下。"她说,"底下的东西,跑不掉。你也别跑。"
天启走到井口,翻身,抓住第一圈检修栈道的栏杆。
三米一的暗金色机甲,开始沿着五十米直径的井壁,向着负三百米的深处,一环一环地,往下爬。
井口上方,夜空里。
没人注意到,峡谷对面的崖顶上,趴着一个人。望远镜,录音笔,和一台贴着"星环联盟·外勤七组"标签的终端。
沈昭看着井口那点正在下移的金色,看了一夜"不明机甲"档案的她,此刻把望远镜慢慢放下来,按住了终端的通话键。
"总部,七组沈昭。"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很稳,"申请修改在办案件编号。"
"'不明机甲'观测案,改名,'天启'。"
"另外,申请调阅一份十二年前的旧档:编号'柳河沟'。"
"理由?"总部问。
沈昭看着井底那片缓缓明灭的青白色,想起天文馆玻璃柜里那副护目镜,想起父亲按着她的手说"别碰这个"。
"理由是,"她说,"我好像知道我爸这十二年,在替谁瞒着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