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井,用了四十分钟。
天启贴着井壁,一环一环地降。检修栈道的宽度对天启来说太窄,它只能侧着身,手指扣着栏杆,脚掌踩着栈道外沿,像一个人踩着独木桥下楼梯。陆辰在驾驶舱里,每一环都听得到井壁回声,脚步声撞在五十米对面的井壁上,弹回来,慢半拍,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巨人,在井底学他走路。
负一百米。井壁的岩石变成了混凝土,加固层。
负二百米。检修灯的光变成了应急的红色。温度降下来了,驾驶舱的传感显示,井道里的气温,比地面低了十一度。
负二百八十米。方锐的声音在通讯器里轻了下去,链路经过三层中继,他的声音到这里只剩一层薄薄的膜:"陆辰,过了-280,你就比预处理室还深了。前面没有'更深的路'的档案,贺兰钧翻遍了,B-7 往下,图纸是空的。"
"空的才对。"韩正阳的声音从货舱里传上来,隔着舱壁,闷闷的,"十二年前我们干活的负三百,就是官方图纸的终点。再往下的东西,不在任何图纸上。"
负三百米。
栈道到头了。最后一段,是竖直的检修梯,通向井底。
天启示松开栈道,抓住检修梯,最后二十米,陆辰操纵它一格一格地降,降到底,脚掌落地的瞬间,整个井底都震了一下,震得井壁上最后那圈应急灯,忽明忽暗。
陆辰在天启的胸腔里,抬起头。
他看见了负三百米。
不是上次那条通道,不是 B-7 的实验室,是裂隙洞穴。五十米的井道在头顶收成一个圆,圆里是深不见底的夜空般的黑;而洞穴比井道大得多,穹顶高得看不见,空间大得像一座被掏空的山的内里。上次他和星铸来的时候,这个洞穴被铅甲挡着、被恐惧压着,他没能看清它。
此刻他看清了。
洞穴中央,裂隙。
它比三个月前大了。大了整整一圈。青白色的光从裂隙里漫出来,像一条被剖开的河,静静地横在洞穴的地面上,宽处十几米,长度望不到头。光的边缘在极缓慢地涨、缩,一次,又一次,节律沉稳。
涨潮。维度潮汐。贺兰霆等的那个波峰,就在这节律里。
裂隙的正上方,悬着核弹。
发射导轨的最后一段从井壁伸出来,探到裂隙上方,像一只递东西的手。核弹挂在轨道末端,弹体是哑光的深灰,尾部接着导线,导线汇成一束,沿轨道爬回井壁,爬进控制室。它比陆辰想象的小,七万吨当量,装在一个不到三米长的弹体里,安静地悬在那条青白色的河上方,像一个还没落下的句号。
控制室在核弹侧后方。
一个嵌入井壁的、方形的玻璃房间。防爆玻璃,三层,哑光边框。房间里的灯亮着。
灯下站着一个人。
天启落地站定的这几秒钟,那个人一直没有动。他背对着控制台,面朝着井底的方向,面朝着天启。隔着三百米的深度、十二年的岁月、和一整段没人写过的历史,他看着这台暗金色的机甲,像早就在那儿等着。
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色西装。袖口两点银光,袖扣。
贺兰霆。
他没有拿通讯器。他就用正常说话的音量开口,负三百米的洞穴有天然的拢音效果,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洞穴每一个角落,落在天启的装甲上:
"来了。"
两个字,像在迎接一个晚点的客人。
陆辰没有回话。他操纵天启,一步一步,走到核弹旁边,走到离控制室三十米的地方,停下。天启站定,暗金色的机身浸在裂隙漫出来的青白光里,像一尊立在河边的金色的碑。
他打开外放。
"贺兰霆。"陆辰说,"我来拆你的弹。"
"顺便,"他的声音在洞穴里顿了一顿,"告诉我爸,我来了。"
洞穴顶上,井口方向,贺兰钧的声音顺着通讯链路落下来,落在所有人耳边,这是他进指挥楼以来,第一次直接对他叔叔说话:
"叔叔。"
"你杀了爸。"
负三百米,静了一秒。
防爆玻璃后面,贺兰霆抬起头,朝井口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那个动作陆辰从监控档案里见过,那是他看"看不懂事的孩子"时的动作。
"他不理解。"贺兰霆说,"你也不理解。"
"没关系。"他转回头,看着天启,看着天启胸口那块微微凸起的方形装甲,"我等你们来,就是讲给你们听的。"
"孩子,"他说,"给你十分钟。"
"听完,你再决定拆不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