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贺兰霆讲了七分钟。剩下三分钟,他留给陆辰,他说的。
他讲话的样子,不像反派,像个教授。声音平稳,逻辑干净,每一个"所以"都接着上一个"因为"。陆辰在天启的胸腔里听着,忽然明白了韩正阳十二年前的那句评价:可怕的是它有一套完整的、自洽的、每一步都符合逻辑的理论。
"三维是低维的。"贺兰霆说,"这句话不是哲学,是物理。你在一张纸上画一个圆,圆里的世界就是二维的,里面的人再聪明,看不见纸外面。看不见,不是不存在。"
"裂隙,是纸上的一道口子。十二年前我们看见了它。全人类,包括你的父亲,都看见了它。然后呢?你的父亲说:'可控,可逆,只研究,不触碰。'"贺兰霆轻轻地、真正地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种老式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讥诮,"这是一流的科学家,说出的一句懦弱的话。"
"可控?可控的对象是它。可逆?门开了就没有逆。他知道。他不是不懂,他是不敢。"
"我不怪他。勇气不是学术传统。"贺兰霆的目光越过天启,落在裂隙上,落在那条青白色的河上,"你父母进去了,孩子。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官方的说法是'殉难'。我告诉你真正的答案,他们看见了纸的外面。"
"他们用信息态的形式,存在着。十二年。你收到的信号,你以为那是求救,那是问候。一个看见了更大世界的人,回头给还在纸上爬的人,发的问候。"
"而我做的事,"他抬起手,指了指头顶悬着的核弹,"是把这道口子,撕开。撕到人可以进去的程度。进去的文明,不再是纸上画的东西,它升上去,它成为绘画的手。"
"这枚弹,不是武器。是钥匙。"
负三百米的洞穴里,青白色的光在他身后缓缓地涨、缩,像在替他打拍子。
陆辰听完了。全程没有打断。他是个讲道理的人,他爸是,他也是,听完,再说话。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那我讲三件事。"陆辰说,"也是七分钟里我想明白的。"
"第一件。柳河沟。"陆辰说,"四百个人。他们不是纸上的小人,他们是给你盖公章的人,是给你算图纸的人,是给你小孩买包子的、捏着两块钱的人。你撕口子那天,撕碎的是他们的十二年。你去过吗?那个镇子?你调了十二年的封存档案,你调档案的时候,看没看过附件里那个镇子的心率监测数据,每分钟两次。"
"他们没有升上去。他们被钉在纸上。用钉子钉的。钉子是你钉的。"
"第二件。"陆辰的声音沉下去,"我爸妈。你说他们在'问候'。我听那个信号听了八个月,贺兰霆,信号里有一段,我解不开,韩叔解开了。是一句话的后半截。前半截是:'正阳,看好辰辰。'"
"一个升上去看见更大世界的人,回头喊的是他儿子的名字。你管这叫问候,这叫牵挂。他们不是不想回来。是你把门焊死了,他们回不来。"
"第三件。"天启向前走了一步。就一步。三米一的暗金色巨人,往前踏了一步,井底的尘埃在它的脚掌边溅起来,"你说先驱者总是孤独的,牺牲是进步的代价。"
"我搞材料的。我懂'代价'这个词,代价是要付的,付了才叫代价。柳河沟的四百人付了。我爸妈付了。周文彬付了,他被冻在礼堂里,保持着跑的姿势,跑了十二年。方锐前天在负二百八十米,用一条胳膊换了你的'钥匙'的反面。"
"贺兰霆,你的账上,'牺牲'这一栏,全是别人的名字。"
"你自己的呢?"
洞穴里,静了很久。
贺兰霆站在防爆玻璃后面,看着天启,看着这个二十三岁的、声音还没有完全长开的年轻人。他脸上没有怒,没有愧,甚至没有被打动,他的表情是一种很深的、居高临下的悲悯,像看一道他早就算完了答案的题。
"孩子。"他说,"你说的都对。"
"但你说的每一件事,都是三维的账。柳河沟是三维的,你父母是三维的,胳膊和腿,都是三维的。而我要给你们的,是账本外面的事,你们现在不懂,就像纸上的圆不懂'高度'。"
"我不生气。先驱者被误解,是过程的一部分。"
"甚至,"他偏了偏头,"我理解你。你恨我,因为你的账上损失最重。孩子,等门开了,你会感谢,"
"我不会。"陆辰打断他。
三个字,很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人。
"我搞材料的。"他又说了一遍,"材料学第一课:一个东西是什么,不看它想成为什么,看它做出来的是什么。你说你的弹是钥匙,可弹就是弹。你说你要开门,可门上写着柳河沟。"
"你不是先驱者,贺兰霆。"
"你只是一个把自己的人生,烧成了一根引信的人。引信觉得自己在开门。"
"它只是在烧。"
贺兰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这位六十岁的、一丝不苟的深空矿业董事长,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笑了。不是悲悯的笑,不是讥诮的笑,是一种真实的、几乎带着释然的笑。
"好。"他说,"陆远征的儿子。"
"这个说法,你父亲也说过。几乎一个字不差。"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他当年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是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
"所以你父亲是我这辈子唯一尊敬的对手。而你,"他把手放下来,"你比他年轻二十岁,就站到了同一个位置。"
"可惜。"
"潮汐不等辩论。"他说,"倒计时,还剩六小时四十分。防爆门是合金的,防的不是你,防的是你带来的那块东西。"他看着天启胸口那块凸起的方形装甲,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准,"H 型。容纳型。韩正阳的思路。他想用旧节律带偏相位锁,十二年前的老办法。"
"孩子,你猜我为什么知道?"贺兰霆的笑意收了,"因为十二年前,把这套共振场参数设计出来的人,也是他。"
"我堵他自己设计的锁,堵了十二年。"
"负三百米,最后十米,没有装甲。"他伸手,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键,控制室的灯光,"啪"地变了色,从白色,变成了红色,"这是我给韩正阳备的。他知道我在等他。"
"去告诉他吧。"贺兰霆说,"老朋友来了,总得叙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