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叔。"陆辰说,"他都听见了。"
货舱里,韩正阳一直很安静。从贺兰霆开口的第一分钟到最后一分钟,他一个字没说。此刻陆辰叫他,他隔了几秒才应,声音很平:
"听见了。"
"辰辰,把货舱打开吧。"
天启蹲下来,背部夹层的舱门开启。韩正阳从货舱里出来,落到井底的地面,落地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天启的小腿装甲。负三百米的地面上,他的身影小得像一粒尘埃,站直了,抬头,看那个嵌入井壁的、发着红光的玻璃房间。
贺兰霆隔着玻璃,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十米的距离、十二年的岁月,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洞穴里只剩裂隙的涨落声,涨,缩,涨,缩,像大地在两个人中间,缓慢地呼吸。
最后还是贺兰霆先说话。
"正阳。"他说,"你老了。"
"你倒是一点没变。"韩正阳说,"十二年前你站在观测间里,也是这么看我们,隔着玻璃,看着底下的人拼命,你站着。"
"我不是站着。"贺兰霆说,"我算着。正阳,你从来分不清'站着'和'算着'的区别,你是个一流的匠人,三流的战略家。所以远征需要你,而我,"他微微偏头,"不需要任何人。"
"包括你自己。"韩正阳点了点头,"所以你赢了十二年,一个人赢的。账上全是别人的名字,陆辰说得对,你在负三百米等我们,等来的只有对手,没有一个自己人。"
"霆哥,"这个称呼出口的时候,贺兰霆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我不是来叙旧的。我来,是接走征哥的。"
"你接不走。"贺兰霆说,"他们的信息态锚在共振场上。倒计时六小时半。潮汐到峰,弹落,门开。你带着那块金子,进不去核心,负三百米最后十米,四维辐射通量是你当年在预处理室的一千倍。你走到第五米,意识开始涣散;第八米,视觉解构;第十米,"
"我知道。"韩正阳说,"锁是你堵的,路是我修的。我对自己修的路,比你熟。"
他转过身,背对控制室,面向裂隙。
青白色的光落在他脸上。这张脸,五十二岁,头发白了大半,被时间风干的瘦,在光里,忽然显出一种陆辰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赴死的平静,比那更简单。是一个干了一辈子活的人,看见活儿来了,撸起袖子的那种表情。
"征哥让我给你带句话。"韩正阳背对着贺兰霆,说,"十二年前,他进裂隙之前,最后一句话是,'正阳,看好辰辰。'"
"我躲了十二年,没看好。"他说,"今天连本带利,一并还上。"
"还有一句是我自己的。"他终于抬脚,向裂隙走,"霆哥,你算了一辈子'门后面有什么',"
"你算错过一件事。"
"门后面没有东西。门后面只有人。"
他走出了第一步。
"韩叔,!"
陆辰的声音从天启的外放里炸出来。他看见韩正阳的背影,看见那条青白色的河在他面前涨起来,潮汐的波峰在近了,光一层一层地往岸边漫。
韩正阳没有回头。他抬起左手,那只手里攥着那个红色的暖水袋,攥得很紧,朝身后挥了挥。
像千千万万个普通的傍晚,一个下班回家的人,跟院里的孩子挥手。
然后他往前走,一步,一步,向着裂隙。
天启的手,动了一下。
陆辰在天启的胸腔里,右手死死攥着操纵杆,他在控制自己。控制自己不去伸手。不去把那个背影抓回来。手指在操纵杆上抖,抖得天启的右手也在暗金色的指节里,极轻地,抖。
通讯器里,苏晚的声音进来,很轻,带着哭腔,但是稳的:
"陆辰。让他走。"
"这是他的'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