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霆打开通讯频道。
不是因为慌。他这辈子没慌过,至少在别人面前没有。他打开通讯频道,是因为他看见引爆井壁的监视器里,那个背影。
韩正阳。五十二岁,灰夹克,左臂是军工级义肢,右手攥一个红色暖水袋。一步一步,沿着裂隙洞穴的岩壁往中央走。
贺兰霆在控制室里偏了偏头。
他看了三秒。然后他把手从控制台上拿开,倒计时不需要他看着,它自己会跳。他转过身,面朝防爆玻璃。
玻璃外面是天启。暗金色的机甲蹲在核弹旁边,三米一,七吨半,陆远征十二年前设计的最后一台原型机。驾驶舱里那个年轻人,陆辰,正透过外放摄像头盯着他。
两代人,隔着一层防爆玻璃,隔着二百八十米的竖井,隔着十二年的谎言。
贺兰霆按下通讯键。
"三维文明是低维的。"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课。银色袖扣在控制台灯光下闪了一下。控制室不大,二十平米,三面墙是屏幕,一面是防爆玻璃。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倒计时的红色和屏幕的蓝。他的银发在这种光里显得更白。
"你父母在四维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他们回不来,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维度不可逆。物质可以降维,但信息可以双向,门可以打开。我不是要毁灭,我是要打开门。"
陆辰的声音从天启的外放里出来。压着,但每个字都清楚。年轻人的声音在机甲的外放系统里有一点金属质感的失真,但听得出来在抖。
"门后面是鬼城。"
"柳河沟的人被锁在时间里十二年。走不出去,死不掉,连老都忘了怎么老。你管这叫门?这是坟。"
贺兰霆沉默了两秒。
他没辩解。他偏了偏头,这是他的习惯,思考的时候偏头,像在称量什么东西的分量。
"牺牲是进步的代价。"他说。
陆辰说:"不是你的牺牲。是别人的。"
这句话让贺兰霆的手指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作,食指在控制台边缘点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控制室里很安静。倒计时在跳,06:12:47。红色的数字,一秒一秒地减。空气里有金属的味道,防爆玻璃密封不好,裂隙洞穴的辐射渗进来一点点,带着臭氧的气味。
贺兰霆看着玻璃外面的天启。那台机甲是他哥设计的,十二年前。现在被他哥的儿子开着,停在核弹旁边。他觉得这画面有一种对称的美感,像一首诗的上下两阕,首尾相衔。
"先驱者总是被误解的。"他说。
陆辰没接这句。
他在驾驶舱里,右手攥着操纵杆,指节发白。天启的传感器把裂隙洞穴的全景投在他面前,穹顶、岩壁、核弹、控制室、以及那个正在走向裂隙的背影。画面很清楚,连韩正阳夹克背后的接缝都看得见。
韩正阳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左腿是旧义肢,在岩面上声音比右腿重一点,咔、嗒、咔、嗒,像一首节拍不均匀的曲子。他没回头。他一直没回头。
贺兰霆看着监视器里那个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不是对陆辰,是对自己:
"他比我勇敢。"
他哥也说过这句话。十二年前,在老鸦峡观测站,陆远征站在裂隙边上,回头对他说:"老二,你不敢站这里。"
他当时觉得是侮辱。现在他觉得是事实。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通讯器:
"钧儿,我知道你在上面。"
引爆井地面层。贺兰钧站在导轨旁边,手里攥着对讲机。赵刚被按在地上,两个安保员看着。贺兰钧听见他叔叔的声音从对讲器里出来。
"你跟你爸一样,不懂。"贺兰霆说,"安全比进步重要?不,进步比安全重要。我要打开那扇门。"
贺兰钧没说话。
他把对讲机捏紧了。指节发白,和驾驶舱里陆辰一样的姿势,虽然两个人隔着二百八十米的竖井,一个在地面,一个在井底,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半晌,他说:"叔叔,你杀了爸。"
通讯器里沉默了一秒。
贺兰霆的声音回来:"他不理解。你也不理解。"
贺兰钧把对讲机放下了。
他整了整衣领,夹克领口有点歪,刚才按赵刚的时候弄的。整理好之后,他对手下说:"封掉引爆井所有出口。等他出来。"
"他"是谁,他没说。可能是他叔叔。也可能是韩正阳。手下没问。
对讲机里,贺兰霆还在说话。但贺兰钧已经不听了。他把对讲机放在导轨基座上,屏幕朝下。他看着引爆井往下看,黑,深,导轨反着微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爸十二年前从这上面掉下去的。
现在韩叔正在往下面走。
两个人,十二年,同一口井。
贺兰钧把手插进夹克口袋。左手口袋里有一张纸,指挥部日令,他盖了章的那张。纸角被攥皱了。他拇指摩挲着纸角,一下一下。
他没拿出来。
他只是站着,站在井口边上,往下看。风从井底吹上来,凉的,带着潮气。他夹克领子又歪了,他没再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