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正阳走到裂隙边缘。
裂隙在洞穴中央。不是一条缝,是一个光团。青白色的光从里面漫出来,照在岩壁上,像月亮照在水面上,但是没有波纹。光没有方向,从核心往外渗,均匀地,像水从地下涌出来灌满一个池子。
潮汐在涨。光一层一层往外漫。最外面一层已经漫到核弹底座。再过几分钟,它会漫到天启脚下。
韩正阳站在光的边缘。他的影子被光吞掉了,没有影子。人站在四维辐射的边缘,三维的投影规则开始失效。他的左脚,旧义肢,踩在光的边界上,半只脚在光里,半只脚在岩面上。光里的那一半没有影子,岩面上的那一半有。他像被从中间劈开,一半在三维,一半在四维。
他停下来。
天启在身后三十米。陆辰透过外放,看着韩正阳的背影。传感器把画面投在驾驶舱里,那个背影很清楚,灰夹克,花白头发,右手攥着暖水袋。左手自然垂着,军工义肢的指尖偶尔抽动一下,义肢在屏蔽四维辐射,自动模式切换,会有微弱的肌电反馈。
韩正阳转过身来。
他看着天启。看着天启胸口那块暗金色的面甲,后面是驾驶舱,里面是陆辰。他看了五秒。
他笑了一下。不是笑给陆辰看,是笑给自己。嘴角动了动,酒窝没出来。他这辈子笑都不会笑出酒窝,那是贺兰钧才有的。他的笑很浅,到嘴角就停了,不到眼角。眼角有纹路,但那是老的,不是笑出来的。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天启的拾音器收得很清楚,机甲的拾音灵敏度比人耳高三十倍,连他呼吸的底噪都收进去了。
"辰辰。"
陆辰的手在操纵杆上抖了一下。
"你爸让我照顾你。"韩正阳说,"我躲了十二年,今天还。"
陆辰没说话。
他在驾驶舱里,头盔下面脸是白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想说"韩叔你回来",但这五个字到嗓子眼堵住了,像嗓子里有一块铁,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韩正阳好像看见了。他看不见驾驶舱里面,面甲反光,但他好像知道陆辰在想什么。他继续说,不急,一句一句的,像在聊天。像在车间里,晚上加班,等淬火的间隙,两个人坐在工具箱上聊天。
"你妈走的时候,留了一本菜谱给你。手写的,蓝色封面,封面上写'辰辰的'。她字好看,你妈是学化学的,做实验报告的字,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里面有一页折了角,红烧肉那页。她折角是因为那页写得最详细,怕你学不会。冰糖先炒糖色,肉要焯水,炖够四十分钟,大火收汁,她写了一整页,连'关火之后别急着揭锅盖,焖五分钟肉更烂'都写了。"
"你回去翻翻。最后一页,她写了一句话。"
韩正阳顿了顿。
光在他身后涨。他的轮廓又开始散了,比刚才严重。夹克的线条在断,肩膀的形状在洇。
"她说:'别怕。'"
陆辰的眼泪出来了。
他没擦。头盔挡着,擦不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胸前的操纵台上。操纵台是金属的,眼泪滴上去无声无息,像水滴进海里。
他终于出声了。声音嘶哑,像嗓子里的铁被挤碎了。
"韩叔,你,"
他说不下去了。
韩正阳把暖水袋举了举。红色的,旧了,瓶身有刮痕。他在老刘诊所的储物室里住了大半年,这是他从诊所厨房里拿的,老刘给的,说天冷了用得着。
"这个带给你爸。你爸怕冷。"
他又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十二年前的,陆远征、秦明月、韩正阳,三个人站在老鸦峡观测站门口。韩正阳站左边,四十岁,头发还是黑的;陆远征站中间,笑着,手里拿着一杯茶;秦明月站右边,围着围巾,肚子微隆,那时候她怀着陆辰,四个月。照片发黄了,角上有折痕。
他把照片塞进暖水袋旁边,夹克口袋里,贴着胸口。
"你妈也在里面。"他说,"他们两个,都在里面。十二年了,该有人去接他们了。"
他转过身去,面朝裂隙。
光打在他身上。轮廓开始模糊,不是暗下去,是边缘在散。像水彩画被泼了水,线条还在,但颜色在往外洇。他的灰夹克颜色在变淡,花白头发在散,只有左臂的义肢还清楚,军工级屏蔽,最后散的总是义肢。
通讯器里苏晚的声音进来。她在地面层,不知道怎么进来的,可能是跟着贺兰钧的安保进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但是稳的:
"韩叔。"
韩正阳没回头。
"谢谢你。"
韩正阳的背影停了一秒。
一秒很短。但天启的传感器在这一秒里记下了他的心率,七十二。平稳的。不像一个正在赴死的人。像一个正在回家的人。
然后他往前走,一步。
光漫上来,把他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