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城市东郊。一片矮房子,以前是仓储区,现在租出去了。最东头那一栋,门口挂了个牌子,"星铸研究所"。白底黑字,没有logo。牌子下面贴了一张A4纸,打印的:"非请勿入。"纸的边角翘了,下雨淋的。
里面不大。一楼是车间,二楼是实验室,三楼住人。车间里有三台设备,一台是老刘捐的旧车床,八成新,老刘说"退休了用不上";一台是苏晚从苏氏实验室搬来的光谱仪,搬的时候苏氏的人没拦,苏伯韬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陆辰起冲突;一台是天启。
天启蹲在车间角落。暗金色。胸口微微鼓起一点点。他们没遮它,拿了一块帆布盖上,但帆布盖不住脚。天启的脚从帆布下面露出来,暗金色的脚踝,上面有老鸦峡的岩灰,三个月了,没洗。
陆辰在二楼。他坐在实验台前面,面前的屏幕上是裂隙信号,空间相位调制。信号很弱,但稳定。三个月了,一直这个强度。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很小的力气,一遍一遍敲门。
是他爸。
陆远征在裂隙里面。信息态。他在"敲门",用空间相位调制信号,一遍一遍,告诉三维世界:我还在。三维世界还在。门还在。每一次脉冲都是一个字,"在"。一遍一遍地写"在"。
陆辰看着那根信号线。平的。偶尔跳一下,一个微弱的脉冲。每一个脉冲都是他爸敲的一下。他把脉冲记下来,编号,时间戳,频率。三个月,一千二百七十三个脉冲。他记在一个本子上,蓝色封面,封面上写"辰辰的"。
不是菜谱。是他妈留给他的本子,他把菜谱抄到另一个本上了,这个本子他拿来记脉冲。
他没说话。他看着。
楼下车间里传来声音。金属碰金属,方锐在调义肢。
陆辰下楼。
方锐坐在车床旁边。右腿裤管卷着,左腿,新义肢,露在外面。星铸金做的。陆辰和苏晚用边角料做的,不是整块铸造,是拼的。膝盖关节处能看到焊缝,小腿杆上有一道打磨的痕迹,脚踝用了一颗多余的螺栓,陆辰的习惯,先紧后回半圈。
方锐在叼一根不点的烟。烟叼在嘴角右边,滤嘴被咬扁了。
他走了两步。新义肢踩在地上,声音比旧义肢轻,星铸金比钛合金轻。步态不跛了。以前左腿短两厘米,走起来一高一低,现在补平了。
"丑死了。"方锐说。
他嘴上这么说,但走了三步,又走了三步。走到车间另一头,转身走回来。不跛。一步都不跛。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加了一个转弯,左腿转轴很顺,没有卡。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腿,没说话,又走了一遍。
苏晚在门口。她靠着门框,手指在摸指腹上那道旧疤。看着方锐走。
"不跛了。"她说。
"丑死了。"方锐又说了一遍。
但他叼着烟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烟跟着嘴角动了一下。
老刘每周来三次。今天是周三,他在,量血压。血压计的袖带绑在他自己胳膊上,他给自己量,没人给他量。他看见方锐走,没抬头:"慢点。新义肢要磨合。你当是穿新鞋?"
方锐没理他。走了两步,在苏晚面前站住。
"谢了。"
苏晚没接。她把手从指腹上挪开,看了他一眼:"不用谢。陆辰做的腿,我做的关节。"
方锐"嗯"了一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没点,拿在手里。他从腰上解下那条三袋腰带,方锐的规矩,右边那个空袋子,现在不空了。里面装了一块东西。金属碎片,很小,暗灰色,指甲盖大小。
"这是从裂隙边上捡的。"他说,"韩叔的义肢碎片。义肢散了,这个掉在岩面上。"
他把碎片掏出来,放在车床上。碎片在金属台面上响了一声,叮,很轻。
"我留着。"
没人说话。
下午,贺兰钧来了。
他开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下车,整了整衣领。他穿西装,以前穿夹克,现在穿西装。星铸基金会。深空矿业的资产被他接管了,用于四维物理研究。他不是研究所的人,他每周来一次,开会,对账,签字。基金会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不在研究所这边。他两边跑。
他走进来,看见车床上那块碎片,没问。他知道是什么。
"庭审结果下来了。"他说,"终身监禁。"
方锐"嗯"了一声。苏晚没说话。陆辰在二楼,没下来。
贺兰钧站了一会儿。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车床上。信封上写了一行字,贺兰钧的字,很正:韩正阳先生亲启。
"基金会给韩叔批了一笔抚恤。"他说,"他没家属。这笔钱……我想给你们。"
方锐看着信封。没碰。
"他不是我们的人。"方锐说,"他是陆辰的人。"
贺兰钧点了点头。把信封收回去。
"那给陆辰。"
他上楼去了。
晚上。
城市天文台。在山顶。圆顶打开着,望远镜对着天。陆辰站在圆顶下面,抬头看。不是看望远镜,是看天。星星。秋天的夜空,星星很清楚。银河从东北挂到西南,像一条被拉直的光带。
他没有在天文台工作。他来,是因为天文台的维度信号监测器,苏晚调过一次,能收到裂隙那边的空间相位调制信号。和研究所的屏幕上一样,一根平线,偶尔跳一下。
他爸在敲门。
一遍一遍。
陆辰站在那里,看着天。风从山顶吹过来,凉的,九月的风。他穿了夹克,韩正阳的旧夹克,灰的,大了一号。韩正阳的东西不多,这件是他挑的。口袋里有一张纸,韩正阳的戒酒记录,十二年的,每天一格,一格一天,全画着叉。他把这张纸叠好,放在口袋里。
苏晚从后面上来。她手里端了一杯东西,热可可。纸杯,便利店买的,杯壁有点烫。她递给陆辰。
陆辰接了。
他没说谢谢。
他喝了一口。甜得发腻。但秋夜里很暖。
苏晚站在他旁边,也看天。她头发比三个月前长了,到肩膀了。手指还在摸指腹上的疤,但只摸了两下就停了。她把手放进兜里。
"信号稳定。"她说,"你爸在。"
陆辰"嗯"了一声。
他们站了一会儿。风从山顶吹过来,凉的。陆辰手里的纸杯在冒热气。热气往上飘,飘进望远镜的镜筒里,散了。
很远的地方,西边,城市灯光的边缘,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在闪。不是星星。星星不闪那么慢。那个光点两秒亮一次,两秒暗一次,像在发信号。有规律。
苏晚看见了。
"那是什么?"
陆辰看了两秒。
"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但他把热可可握紧了一点。纸杯被捏变了形,热可可从杯盖缝隙里溢出来一点,烫了他的手指。他没松手。
那个光点在西边。老鸦峡的方向。
它闪了三下,灭了。
然后又亮了。三下。灭了。
像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