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傍晚，他把面包车停在幸福小区对面的街角。方向盘上被他手指按出了汗印子。乌尼日从街角拐过来，手里拎着一袋馒头，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低着头。王海生拿起手机，隔着挡风玻璃拍了一张。照片里乌尼日的脸迎着夕阳，颧骨和眉骨的影子落在脸上，眉头拧着，像在跟手里的馒头较劲。
第二天、第三天，他换了个位置，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旁边。乌尼日回来得比昨天晚一些，天已经擦黑了。他走到三号楼下，从兜里掏出钥匙，低着头找锁孔。王海生拍下了他的侧面，肩膀一高一低，头发长了一截，鬓角冒出白的。
第四天，王海生没开车。他蹲在小区对面的公交站台，假装等车。乌尼日拎着馒头走过来，从他面前经过，距离不到五步。王海生低着头看手机，摄像头从手机壳的缝隙里露出来。乌尼日的背影走进二单元，声控灯亮了，又灭了。王海生拍下了他的背影，棉袄下摆被风吹起来，后领口磨得发白。
第五天傍晚起了风。王海生把车停在老位置，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乌尼日从街角拐过来，走到单元门口，弯腰拎起门口被人碰倒的扫帚，靠在墙边。直起腰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四十六岁，背已经开始驼了，手指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色。王海生按下了快门。
第六天、第七天。乌尼日每天同一时间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袋馒头。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花卷，有时候是烙饼。王海生把手机里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正面的，侧面的，背影的，低着头的，走进单元门的。每一张里乌尼日都低着头，像脖子上挂着看不见的东西。
他把照片存进一个单独的相册，锁上屏幕。兜里两颗金豆子和七枚五角硬币硌着他的大腿。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硬币和金豆子。凉的。攥了一会儿，捂热了。他把手抽出来，发动车，往老街方向开去。
首饰店还开着，老周正坐在柜台后面修一根断了的银链子，放大镜推到额头上。看见王海生进来，把银链子放下。
王海生走到柜台前。“上回你说那个人，我找到照片了。”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个相册，一张一张划给老周看。正面，侧面，背影，低着头的，走进单元门的。老周把手机接过去，拇指在屏幕上划着，一张一张看。划完一遍，又划回去，停在那张正面的照片上。
“身形对。手也对。”老周把照片放大，乌尼日的手占满了屏幕。骨节粗大，指甲缝都是黑的。“那天他摘口罩喝过一口水，我见过他的脸。颧骨，眉骨，下巴，都对得上。”
王海生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柜台上。老周看了一眼，把钱收了。
王海生把手机收回来。屏幕还亮着，乌尼日的脸被老周的手指放大之后，眉骨和颧骨的影子更重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短，也不长。他站起来，走进里屋。王海生听见他开保险柜的声音，金属门碰在柜壁上，闷闷的一声。过了一会儿老周出来，手里拿着那根两百克的金条，还有证书。金条上印着银行标，他把金条放在柜台上。王海生接过来掂了掂，沉。他把证书打开，购于二零一九年，日期和他自己那根完全吻合，当时证书折的那个折痕也在。
“既然这东西来路不干净，我也不想留了。你要是能拿回去，就拿回去，现在金价涨了一些，就按照当时回收价就行。”
王海生看着那根金条，两百克，是他用佛像换来的现金去银行买的。他手头没有钱赎，两万定金已经掏空了他和陈建军、李守义的口袋，他连守义表哥那两千都拿不出来。
老周看了他一眼。“收据底单你要不要，上面有他签名。”
点击这里输入图注
老周又走进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收据底单。纸是复写纸的第二联，字迹有些模糊，但日期、克数、回收价都看得清。底下签着乌尼日的名字，旁边还留了一串手机号。“老周把收据放在柜台上，“金条我留着，你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来赎，底单你拿走。”
王海生把收据接过来。乌尼日三个字，笔画不工整，像是不常写字的人写的。他把收据折好，塞进兜里。兜里两颗金豆子和七枚五角硬币硌着这张纸。收据比金条轻，但在他兜里的分量比金条重。
“没说什么，就问回收价，我报了个数，他没还价。剪了一角熔了，验完结账就走了。现金，没转账。我把钱数给他，他接过去数了一遍，折好塞进包里，口罩拉上去，头也没回。”
“老王。”老周叫住他。王海生回过头。“这东西，不管是谁的，你现在拿了收据，没事别再来找我了。”
王海生看着他。老周把放大镜重新戴回去，拿起银链子，没有再抬头。
两万定金打水漂了。老赵那个墓出了大货，陈建军的媳妇不信他，李守义的妹妹还等着学费，守义表哥已经开始催了。老孙那边不退定金。佛像出手那天他把黄金全黑下了，只分了他们一人一万。现在收据在他兜里，白纸黑字，乌尼日的签名。金条还在老周的保险柜里，他没钱赎。尾款三万逾期，墓被别人挖了，陈建军和李守义看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
他兜里揣着收据、金豆子和硬币，站在老街的风里。收据是回来了，但窟窿比收据大得多。
他现在确认了，乌尼日就是拿走他金条的人。乌尼日卖掉了那根两百克金条，换成了现金。金属棒在不在乌尼日手里，金豆子被谁拿走了，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乌尼日住在幸福小区三号楼二单元，在后勤管仓库，每天傍晚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袋馒头，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低着头。他盯了乌尼日七天，拍了几十张照片，每一张里乌尼日都低着头，像脖子上挂着看不见的东西。他知道乌尼日碰过那口棺材，拿走了夹层里的金条。收据上有乌尼日的签名。白纸黑字。
风从老街尽头刮过来，把橱窗吹得嗡嗡响。王海生把袄子拉链拉到脖子根，往幸福小区的方向走了。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收据。纸是凉的，被风吹得更凉了。他把收据掏出来，站在风里看了很久。日期，克数，回收价，乌尼日三个字。他把收据重新折好，塞进兜里，继续往前走。老街的路灯亮了一半，他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拖在灰扑扑的人行道上。走了几步，影子断了，被下一盏灯重新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