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 绝境
书名:额吉都知道 作者:塔拉图丹 本章字数:3001字 发布时间:2026-09-15
王海生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推开门,屋里烟雾缭绕。陈建军蹲在门口,烟头扔了一地。看见他进来,把手里那根也扔在地上,用脚碾。烟头被碾得稀烂,烟灰和口水粘在水泥地上,黑乎乎一摊。
“老王,我扛不住了。”
王海生没有应声。他走到窗边,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耷拉着,边角发了黄。他好几天没浇水了。
“我媳妇天天问钱去哪了。昨天她翻我手机,看见转账记录,我说借给你了。她问你一个开店的大老板借钱干什么,我没法回答。”陈建军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几下才点着。“她那个嘴你知道,再不把钱拿回来,她明天就能让全旗的人知道。”
王海生没有转身。“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盗墓的。”
屋里静了一瞬,王海生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住了。他慢慢转过身,看着陈建军。陈建军蹲在地上,手指间夹着烟,没有抬头看他。王海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我没说。”陈建军的声音闷下去,“但傻子都能猜到。老赵那个墓,大家凑的定金,你说尾款你来出。结果墓被别人挖了,出了大货,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找人挖的。”
王海生转过身,陈建军把烟头碾在脚边,手在抖。不是怕,是烟抽多了。他以前不这么抽的,以前一天三根,蹲在化肥厂门口等下班,抽一根,媳妇闻见烟味就骂他。现在蹲在王海生门口,一天两包,媳妇不管了。
“我没找人。”
陈建军没接话。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烟灰落在之前碾烂的烟头旁边,粘住了。
李守义坐在那把折叠椅上,一直没出声。椅面塌了一块,他坐在塌下去的地方,整个人往左边歪着。等陈建军说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没有再点新的。鞋底烫出了一个洞,焦臭焦臭的,他自己闻不见。他把手摊开,手心朝上。手心里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斜到手腕,是撬棺时钉子划的。伤口早好了,疤还在,粉白粉白的。
“王哥!咱们一起挖了那么多墓。塔拉那些老坟,我挖的土,我撬的棺,我摸的骨头。”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那些墓里是什么样,你知道。棺木朽了,一碰就碎。骨头散在土里,颅骨滚到一边,下颌骨不知道掉哪儿了。那股味道,烂木头混着土腥气,进去过一次就洗不掉。”
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着。他以前没那么瘦,在工地搬砖的时候胳膊有劲,手背上的肉是鼓的。现在肉没了,只剩下青筋和骨头。
“如果今晚你睡着了,明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那样的地方呢。”他的声音很平。“头顶是棺材板,朽得透光,身边是白骨,散着。你喊,没有人听见。你推棺材板,推不动,土压着。你扒土,指甲劈了,血糊在土上。土塞进你指甲缝里,塞得满满的,怎么抠也抠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屋里很静。窗外的风把树杈吹得晃,影子在玻璃上摇来摇去。
“等土把你埋实了,什么都听不见了,你就知道那些墓里是什么样了。”
王海生的胃里翻了一下。他一天没吃东西,胃是空的,翻上来的是酸水。他咽回去,喉结动了一下。
李守义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折叠椅的椅面又往下陷了一点。
“还有一条路。”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几下。烟雾升起来,散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我去自首。”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监狱里什么样,你不知道。我在里头待了三年,进去头一个月,天天踩缝纫机。从早上踩到晚上,踩得脚肿了,鞋穿不进去。脚后跟磨破了,血泡烂了,和袜子粘在一起。晚上脱袜子的时候,皮连着袜子一起扯下来。”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烟灰落在之前碾烂的烟头旁边,粘住了。“后来磨出茧了,脚后跟的茧,手指上的茧。缝纫机的针扎进指甲缝里,扎穿了,血糊在布片上。布片是给监狱加工的工作服,染了我的血,发给外面的人穿,没人知道。”
他把手伸过来,手指朝上。指腹上真的有茧,厚厚的,黄黄的,叠了好几层。
“每个月探视日,我妈来看我。隔着玻璃,她拿起电话,我拿起电话。她问我吃得好不好,我说好。她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她问我什么时候出来,我说快了。”他停了一下。烟雾从他手指间升起来。“她背驼了,上次进去之前,她背还没驼。出来那天,我回到家,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背弯着,直不起来。我叫她,她转过身,看着我笑,嘴里缺了一颗牙。”
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鞋底的洞又大了。
“我妹妹给我写信,半个月一封,用学校的作文纸写。字写得工工整整,一个错别字都没有。她问我监狱里有没有书看,我说有。她问我有没有人欺负我,我说没有。她问我钱够不够用,我说够。”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妹妹的短信还留着,一条一条,他还没删。“她不知道我在里面踩缝纫机,不知道我的脚后跟烂了又结茧,结茧了又烂。不知道我手指上的茧是缝纫机磨出来的。她只知道她哥在旗里打工,往家里寄钱。她信了。”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膝盖上。
“你挖的坟,我挖的土。你比我多念了几年书,你算算,谁判得重。”他的声音不高。“我什么都不怕了。封在墓里,我认,再进去一趟,我也认。”
他看着王海生。
“两条路,你自己选。”
王海生站不住了。他扶了一下窗台,手指按在绿萝的花盆边沿。花盆是塑料的,边沿有个缺口,割进他指腹,他没觉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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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旗里的街道。路灯亮了一半,街上没有人。两万定金打水漂了,尾款三万逾期,墓被别人挖了。收据在他兜里,乌尼日的签名白纸黑字。金条在老周保险柜里,他没钱赎。金属棒不知道在不在乌尼日手里。现在陈建军扛不住了,李守义给了他两条路。
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指腹上割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没看。他从兜里摸出车钥匙。
“你去哪儿。”陈建军问。
王海生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喉咙里塞着东西,发不出声。他推开门。
旗里的夜晚,风从塔拉方向刮过来。老街的路灯亮了一半,首饰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到底。馒头店门口蒸笼空了,摞在门边。他走过幸福小区门口,三号楼二单元的门口空着。门框边靠着一把扫帚。
他把面包车停在老杨树底下,摇下车窗。风灌进来,把方向盘上落的灰吹起来。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收据。凉的。收据边角割进虎口,割出一道白印子,过了一会儿渗出血来。血洇在纸边上,洇出一个小小的红印子,正洇在乌尼日三个字的旁边。他把收据攥紧,没有松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褐色的线,从虎口斜到手腕,和李守义手心里那道旧疤一个方向。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手指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灰。不是塔拉的土,是老街的灰。他在老街收了几年老物件,指甲缝里塞满了灰,怎么洗也洗不掉。他把手攥成拳头,血痂裂开,又渗出新的来。
单位门口,铁栅栏门还关着。门卫室的灯亮着,窗户上贴着健康码和行程卡的二维码,边角翘起来了。保安坐在里面,捧着搪瓷杯喝茶。王海生想起保安的话。人老实,话不多,每天下班还从食堂带一袋剩下的馒头烙饼回去,说单位做的比外头买的筋道。他盯了乌尼日七天,每天傍晚,乌尼日从这扇铁栅栏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馒头,背有点驼。每一张照片里他都低着头,像脖子上挂着看不见的东西。现在他知道了,那东西不是扛,是还。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两颗金豆子和七枚五角硬币,凉的。攥了一会儿,捂热了。又摸到那张收据底单,纸是凉的,怎么攥也捂不热。他攥着它,等着。后视镜里,老街空荡荡的。路灯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方向盘上洇着几道深色的指痕。
他忽然想起十七岁离开塔拉那天,父亲站在车站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奶豆腐,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父亲没有招手,只是站着。他坐在长途车上,看着父亲越来越小。他没有喊,也没有招手。他不知道现在为什么想起这个。他攥着收据,血从虎口渗出来,被风吹干了。
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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