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王海生没有把面包车停在老杨树底下。他停在更远的地方,老街拐角,一棵半死的榆树下面,这棵树比老杨树更老,树皮皲裂着,一块翘起来,边缘干了,卷着。树底下没有棋盘,只有落叶,厚厚一层,从去年秋天积到今年,最底下的已经烂了,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黑褐色。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烂叶子的气味。
他把手伸进兜里,收据底单,两颗豆子,七枚硬币,收据边角又割进虎口,昨天裂开的地方今天结了更厚一层痂,褐色的,凸起来。他把收据掏出来,展平,乌尼日三个字旁边洇着两个血印子,一个褐色的,一个鲜红的,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层是哪天洇的。他把收据翻过来,背面也沾了血,他把收据折好,塞回兜里。
虎口的痂被收据边角刮了一下,又裂开了。血没流出来,只是痂缝里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干了以后变成淡黄色,粘在痂面上。他没看。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汗印子叠了一层又一层。血痂裂开的地方蹭在方向盘上,留下一条淡褐色的痕迹。
铁栅栏门开了。乌尼日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花卷,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棉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也磨得发白。王海生推开车门,走到他面前。
乌尼日没有停,王海生也没有拦。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王海生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收据,没有掏出来。
乌尼日继续走,眼睛看着脚下的地。花卷还冒着热气,在风里一飘一散。
“我挖过几十座坟,不差这一座,新坟在祖坟旁边,土还是新的,我今晚就去。”
乌尼日站住了,王海生也站住了。两个人站在老街拐角,半棵榆树下面。树皮皲裂着,一块翘起来。脚底下是烂叶子,黑褐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陷下去一个脚印。
“你要是骗我,金属棒不在坟里,我就再来找你。要是在坟里,我拿走,金条的事情再说。”
乌尼日看着他,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祖坟。”
风把榆树枝吹得晃,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天空,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一片烂叶子被风吹起来,翻了个身,贴在乌尼日的裤脚上。他没有低头去看。
王海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痂裂开了,透明的液体渗出来,沾在痂面上。他把手攥成拳头,痂彻底裂开,血渗出来。一滴,滴在脚底的烂叶子上,洇进黑褐色的叶脉里,看不见了。
“我挖过几十座坟,每一座我都记得。”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铁锹插进土里,第一锹是草皮,草根断了的声音,嘎嘣嘎嘣的。第二锹是熟土,松的,铁锹吃进去不费劲。第三锹开始是生土,硬的,要用脚踩,踩得铁锹刃卷了边。挖到棺木的时候天快亮了,棺盖露出来,朽得发黑,指甲掐得进去。”
“撬棍插进棺盖缝里,压下去。钉子从朽木里拔出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棺盖掀开,月光照进去。骨头散着,颅骨歪在一边,下颌骨不知道掉哪儿了,肋骨一根叠一根。”
他看着乌尼日,乌尼日的脸迎着夕阳,颧骨和眉骨的影子落在脸上。
“你迁坟那天,也看见了。你也蹲在那个墓穴里,捡着同一副骨头。颅骨,肋骨,椎骨,盆骨。你一块一块捡,放进小木棺里。你拿起左边股骨的时候,可能也发现沉,比正常的骨头重。你可能也会翻过来看髓腔,骨头中段有一道接缝,颜色比骨头深。如果封口裂了,你还能看到那露出一截黄的东西。”
乌尼日的手攥紧了,花卷在塑料袋里晃着,热气已经散尽了。
“那是我封的。”王海生的声音很平。“半夜动的手,挖开,撬开棺盖。月光照进去,骨头散着。我蹲在墓穴里,拿起左边股骨。掂了掂,中空的。我把金属棒塞进去,塞到底。树脂封口的时候,树脂沾在手指上,烫了一下。我没松开,右边那根也一样。两根棒子塞好,我把股骨放回原位。颅骨,肋骨,椎骨,盆骨。重新摆好,盖上棺盖,钉子钉回去,土填回去,草皮盖好。站起来,月光照在坟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看着乌尼日的手,那只手攥着塑料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色。风把他们中间的烂叶子吹起来,翻了个身,又落下去。
“你要是拿了,那么我塞进去的,你拔出来。同一根股骨,两个人攥过。封口的时候树脂烫了我的手指,拔出的时候骨头裂了你的手指。两根股骨,两个人,一个封口,一个裂开。”
乌尼日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旧很旧的东西。像塔拉上的老坟,碑没了,土包矮了,草长出来了,谁也看不出那里埋着人,但埋过。
“我已经遭报应了。”王海生说。“定金打水漂了,尾款逾期,墓被别人挖了。陈建军他媳妇明天就能让全旗的人知道我是盗墓的。李守义给了我两条路,封在墓里,或者进去。”
乌尼日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往幸福小区走了。棉袄下摆被风吹起来,后领口磨得发白。花卷在塑料袋里晃着,热气已经散尽了。裤脚上那片烂叶子还贴着,他没有低头去看。王海生看着他走远,没有追。
他站了很久,直到路灯亮了一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拖在烂叶子上。他把收据从兜里掏出来,展平。乌尼日三个字旁边的血印子又多了一层。今天的血叠在昨天的血上面,昨天的血叠在前天的血上面。他把收据折好,塞回兜里。
回到车里,他把车门关上。风被挡在外面,车里很静。他把七枚五角硬币一枚一枚排开。一枚,两枚,三枚,四枚,五枚,六枚,七枚。铜色,旧得发绿。他拨弄了很久,拨不出第八枚来。他把硬币扫进兜里。
后视镜里,老街空荡荡的。亮了一半的路灯,把他的颧骨和眉骨照得发亮,眼眶陷在阴影里。指腹按在方向盘上,湿滑滑的,全是汗,血从虎口流下来,滴在方向盘上,和汗印子混在一起。他把手攥成拳头,血痂裂开,又渗出新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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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虎口的血已经流得慢了,在手腕上结成一条新的褐色的线,叠在昨天的旧线上。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手指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灰。血从虎口流下来,流进指甲缝里,把灰洇湿了,变成深褐色。他把手翻回去,手心朝上。手心里有一道旧疤,是撬棺时钉子划的。伤口早好了,疤还在,白白的。和李守义手心里那道疤一样。和他自己虎口上今天新添的这道疤不一样。旧疤是白的,新疤是褐色的,痂下面露出粉色的新肉。
回到住处,陈建军还蹲在门口。看见他回来,抬起头。王海生没有看他,走进里屋,把门关上。他坐在床沿上,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排在枕头旁边。两颗金豆子,一枚上面沾着今天的血,一枚上面沾着昨天的血。七枚五角硬币,一张收据底单,边角沾着三层血印子,乌尼日三个字旁边洇着三个血印子,一个褐色的,一个鲜红的,一个淡褐色的,叠在一起。
他躺下来,手放在胸口。虎口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新的褐色的线,叠在昨天的旧线上。窗户外头,风把树杈吹得晃,影子在玻璃上摇来摇去。
乌尼日也蹲过那个墓穴,拿起过同一根股骨。两个人隔着同一根骨头,隔着收据,隔着虎口的血,隔着老街的风。乌尼日说那是祖坟,你不怕遭报应。他说我已经遭报应了。两个人隔着烂叶子站着,谁也没有比谁干净。
他把手从胸口拿开,放在枕头旁边。手指碰到那两颗金豆子,凉的。攥了一会儿,捂热了。他把手抽回来,金豆子又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