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下午,王海生把面包车停在幼儿园对面的巷子里。他来早了,铁栅栏门还关着。院子里空荡荡的,滑梯上落着树叶子,被风推着从这头滑到那头,堆在滑梯口。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塔拉的土腥气。
他把手伸进兜里。收据底单,两颗金豆子,七枚五角硬币。收据边角割进虎口,割在同一个地方。痂越来越厚了,边缘翘着。他把收据掏出来,展平。乌尼日三个字旁边洇着几层血印子,昨天的淡褐色,今早新裂开的鲜红色,叠在一起。他把收据翻过来,背面也沾了血,折好,塞回兜里。
虎口的痂被收据边角刮了一下,又裂开了,血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洇。
他把收据从兜里掏出来,那串数字还在,字迹有些淡了。他对着屏幕上的数字一个一个按下去。
“我是王海生,我待会儿去幼儿园接牧其尔,老师会打电话跟你核实。你跟老师说,我是你弟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王海生听见乌尼日的呼吸声,很轻,一下,又一下。
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乌尼日的声音传过来,只有一个字。
王海生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方向盘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乌尼日的名字排在最上面。
他把车停在巷子里,走到幼儿园门口。下午的光斜照在幼儿园门口,铁栅栏门漆成了绿色,漆皮在门把手附近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门口已经等着几个接孩子的老人,推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菜。他走到门口,站在他们后面。
孩子们排着队出来,一个一个被接走。他看见牧其尔了,扎着马尾,粉红色皮筋,粉红色书包,手里攥着一张纸。她站在老师旁边,踮起脚往门口看。她看见王海生,愣了一下——她不认识这个人。
老师打量着他。王海生主动把手机掏出来,翻出乌尼日的照片——正面的,侧面的,低着头的。又翻出一张牧其尔和李秀芝的合影,是盯梢那七天里拍的,两个人走在老街上,牧其尔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他把这些证据都摊在老师面前,然后主动开口了。
老师点了点头,拿起挂在胸前的手机,拨了乌尼日的号码。电话是免提的,响了两声,接通了。
“牧其尔阿巴嘎,幼儿园门口有位先生说是牧其尔的舅舅,叫王海生,今天由他来接孩子,跟您核实一下。”
老师挂了电话,把牧其尔的手递过来。牧其尔看了王海生一眼,小手放在他手心里。她的手很小,指甲缝里是洗干净的,手是热的,手心有点湿——那是攥着画攥出来的汗。王海生的手凉,虎口的血已经流得慢了,在手腕上结成一条褐色的线。
他牵着她走出幼儿园。牧其尔另一只手攥着那张纸,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大人和两个小孩,大人的头发是黑的,小孩的头发是黄的。黑头发用圆珠笔画的,一笔一笔,纸背都凸出来了。黄头发用蜡笔涂的,涂出了边框,涂到大人的袖子上。
老街尽头那家饺子馆。不是饭点,餐厅里人不多。牧其尔坐在靠墙的位置,粉红色书包放在旁边椅子上。王海生点了一盘饺子,肉的。饺子端上来,热气扑在牧其尔脸上。她夹了一个咬开,烫,放在盘子里晾着。
王海生问,你叫什么。牧其尔说牧其尔。问几岁,说五岁。问阿巴嘎叫什么,说乌尼日。问阿巴嘎每天带什么回家,说馒头。她低头把晾凉的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她吃饺子的样子,和乌尼日低着头走路的样子一模一样。
乌尼日推门进来的时候,牧其尔正在夹第三个饺子。她看见乌尼日,叫了一声阿巴嘎。王海生从旁边桌上拿了一本点菜单和一支圆珠笔,递给牧其尔。去那边桌上画画,阿巴嘎跟叔叔说几句话。牧其尔看了乌尼日一眼,乌尼日点了点头。她抱着点菜单和笔,走到角落的桌子坐下来,低下头开始画。马尾垂在点菜单上,粉红色皮筋在头发里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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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生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查干沁,穿着校服扎马尾,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皮是蓝色的,包了书皮,边角折了一个小角。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额头上有一颗小痣。
“你亲闺女叫查干沁。旗里读中学,住校,周末回来。”声音很干。“我盯了你七天,她我也见过。周六下午从学校出来,坐公交到幸福小区门口下车,走进去。背一个蓝色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毛绒兔子,旧的,耳朵都磨秃了。”
乌尼日的手按在桌上。手指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色。
“如果你亲闺女被丢进了塔拉的一座墓。”王海生停了一下。牧其尔在角落画画,马尾垂在点菜单上。“上面会留一个气孔,小小的。够她喘气,能喘几天,看天意。几天之后我进去了,只要扛住不说,那气孔是不是还在,我也不知道。”
他把照片往前推了一寸,手指在照片上留了一个汗印子,正印在那颗小痣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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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尼日的手指按在桌沿,指甲缝里的黑色像渗进骨头里的东西。没有说话。
王海生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照片。牧其尔的。粉红色书包,手里举着糖葫芦,嘴上也沾着糖。盯梢那七天里拍的。
“这是你亲闺女。”手指点在查干沁的照片上。又点在牧其尔的照片上。“这是你奥都的闺女,她管你叫阿巴嘎,每天傍晚等你下班,看见你手里拎着馒头就跑过去。”
乌尼日的手按在桌沿,手指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色。
王海生没有看他。他低下头,看着那两张照片。牧其尔举着糖葫芦笑,眼睛弯成两条缝。查干沁站在学校门口,风把刘海吹起来,额头上的小痣露在外面。
“这些年我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有的村子,很深,很封闭,在山坳坳里,只有一条土路通进去。村里的人,一辈子没出过山。”声音很干。“有的家里没有孩子,两口子四十多了,种几亩地,养几只鸡。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跑。过年贴对联,没有小孩帮着递浆糊。”
“如果他们家门口突然多了一个小女孩呢。五岁,扎马尾,背粉红色书包。”声音很低。“他们不会问她从哪里来。只会把她抱起来,给她换上新衣裳,给她蒸鸡蛋羹,一口一口吹凉了喂。她哭,就抱着她在院子里走。她叫爸爸妈妈,他们就应。她叫额吉阿布,他们也应。”
角落里的牧其尔还在画画,马尾垂在点菜单上,粉红色皮筋在头发里一闪一闪。她画的是阿巴嘎和额格其,阿巴嘎手里拿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热气是白色的蜡笔画的,画到纸边就断了。她把白色的蜡笔又按在纸上,想把热气画得更长一点。白色的蜡笔头又断了,这次她没有捡,直接用手指肚按着那截断头在纸上蹭,把热气蹭成模糊的一团。她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不知道阿巴嘎为什么不看她。
“过几年,她上了村里的学校。学校只有一间教室,一个老师,三个年级坐在一起上课。老师问她叫什么,她说牧其尔。老师说这个名字不好,给你起个新的。她有了新名字,写在作业本上。旧名字,没有人叫了。”
他把手从照片上收回来。虎口的痂蹭在牧其尔照片的边沿,沾了一点白边。
“再过几年,她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了。只记得山坳坳里那个村子,土路,鸡叫,过年贴对联。只记得那个女人一口一口喂她鸡蛋羹,那个男人扛着她去镇上赶集。她叫他们妈妈,爸爸。”
乌尼日的手指按在桌沿,指甲缝里的黑色像渗进骨头里的东西。他没有说话。
“你亲闺女进了墓里,留个气孔,我在外面扛着不说。你吉额进了山坳坳里,有新衣裳穿,有鸡蛋羹吃,有人应她叫爸爸,你选哪一个。”
角落里牧其尔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们,乌尼日没有回头。王海生把手从照片上收回来。手指在两张照片上都留了汗印子,正印在查干沁额头上那颗小痣旁边,和牧其尔沾着糖的嘴角上。
牧其尔又低下头,继续画。她不知道阿巴嘎为什么不看她。她只知道画里阿巴嘎手里的碗冒着热气,画到纸边就断了。她把白色的蜡笔又按在纸上,想把热气画得更长一点。蜡笔断了,白色的断头掉在点菜单上,她把断头捡起来,继续画。
他站起来,走到角落把牧其尔抱下来。牧其尔手里还攥着那幅画,粉红色书包在她背上一晃一晃。乌尼日牵着她走出饺子馆。牧其尔另一只手拿着撕下来的那张点菜单,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王海生,不是害怕,是好奇。
王海生把金豆子和硬币扫进兜里,跟上去。手伸进兜里的时候,虎口的痂又刮了一下,血渗出来,沾在金豆子上。他把金豆子攥在手心。凉的。攥了一会儿,捂热了。血把金豆子和他的手粘在一起。
出了饺子馆,天已经擦黑了。老街的路灯亮了一半。乌尼日牵着牧其尔走在前面,王海生跟在后面,隔着三四步。牧其尔的辫子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她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
王海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血已经流得慢了,在手腕上结成一条新的褐色的线,叠在昨天的旧线上。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两颗金豆子。一枚沾着今天的血,一枚沾着昨天的血。攥在手心,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