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饺子馆,天已经擦黑了。老街的路灯亮了一半。乌尼日牵着牧其尔走在前面,王海生跟在后面,隔了三四步。牧其尔的辫子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她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
他牵着牧其尔走进二单元。声控灯亮了,牧其尔的辫子在灯光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然后被拐角的墙挡住了。门关上了,门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门框边靠着一把扫帚,是乌尼日那天弯腰拎起来靠在那里的,还靠在那里。
王海生站在老榆树底下。风把树枝吹得晃,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天空。路灯的光从枝杈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树皮皲裂着,一块翘起来,边缘干了,卷着。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两颗金豆子和七枚五角硬币。凉的,攥了一会儿,捂热了。又摸到那张收据底单,纸是凉的,怎么攥也捂不热。他把手抽出来,放在棉袄兜里,攥成拳头。
他等了很久,楼上窗户亮着灯,牧其尔的影子在窗户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过了一会儿,灯灭了,又过了一会儿,二单元的声控灯亮了。门开了,乌尼日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他走到老榆树底下,把包递过来。
王海生接过来,帆布包不新,拉链头磨得发亮,提手那里缝过一针,线和原来的颜色不一样,深了一号。他拉开拉链,两根金属棒裹在旧报纸里。报纸是前几个月的,边角卷起来了,头条写着旗里某领导视察社区的新闻,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一群人站在社区门口,都戴着口罩。他把报纸撕开,月光和路灯光一起照在金属棒表面,哑的。气孔,砂眼,边缘没打磨利索。左边那根靠近顶端的位置有一个特别大的气孔,是他熔的时候金子里的气泡没排干净,冷却以后就留在那里了。右边那根中段有一道划痕,是他从模子里往外敲的时候凿子偏了留下的。他拿起来,掂了掂。沉。七百六十克,是他亲手熔的。他用手攥住,金属棒冰凉的,慢慢被他的体温捂热。
王海生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两颗金豆子和七枚五角硬币。金豆子不规则的圆,边缘有熔过的痕迹。一枚沾着今天的血,一枚沾着昨天的血。五角硬币铜色,旧得发绿,有的生了铜锈。其中一枚沾着王海生的血,边沿的铜锈被血洇湿了,变成暗红色。他把手伸过去。
乌尼日低下头,看着他手心里那两颗金豆子和七枚硬币。五颗金豆子,他只找回来两颗。九枚硬币,只找回来七枚。乌尼日伸出手,从他手心里拿起那两颗金豆子。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王海生的手指冰凉,乌尼日的手指也是冰凉的。两个冰凉的东西碰在一起,谁也没有捂热谁。金豆子凉得扎手,他攥住,把手收回去。金豆子在他手心里碰在一起,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被风声吃掉了。
王海生看着他。乌尼日的脸在路灯光里,颧骨很高,眉骨的影子落在眼眶里。鬓角冒出白的,一根一根,从黑的里头钻出来。棉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也磨得发白。和自己一样,又和自己不一样。自己领口也磨白了,但没有人看。
“那根金条,我卖了。”乌尼日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金豆子也卖了,钱用了,一时半会还不上了。”
王海生没有说话,老榆树的枝杈在风里晃,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七枚五角硬币,凉的。他掏出一枚,弯下腰,放在老榆树底下,又掏出一枚,又放下一枚。七枚硬币排成一排,铜色,旧得发绿。王海生站起来,低头看着那七枚硬币。那枚沾着血的在最中间,边沿的铜锈被血洇湿了,在月光下变成暗红色。风把旁边的几枚吹得微微移动,只有它没有动。
王海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月光把他们各自的影子投在地上,中间隔着那七枚硬币。
乌尼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王海生,王海生的脸在路灯光里,颧骨凸出来,眼眶陷进去,下巴上一片青灰的胡茬。虎口的血已经干了,在手腕上结成一条褐色的线。
“你说你要去挖祖坟。”乌尼日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知道你不敢,你怕人。你怕陈建军他媳妇那张嘴,怕李守义去派出所,怕老周把金条的事说出去,你什么都怕。”
风把老榆树的枝杈吹得晃。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天空,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一片干透的树皮从枝头落下来,落在他们中间,正落在那七枚硬币旁边。乌尼日转过身,往二单元走了。声控灯亮了,他的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低着头。棉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也磨得发白,手里攥着那两颗金豆子。
王海生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两根金属棒在里面,七百六十克,裹在旧报纸里。提手那里缝过一针,线和原来的颜色不一样。他低头看着老榆树底下那七枚五角硬币。风把它们吹得微微移动,一枚撞着另一枚。那枚沾着血的那面翻了过来,背面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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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车里,他把帆布包放在副驾驶座上。拉链拉开,两根金属棒并排躺在旧报纸里。月光照在它们表面,哑的。左边那根顶端的气孔,右边那根中段的划痕。他把手伸过去,摸到那道划痕。凿子偏了留下的,他记得,他把拉链拉好。
他把手伸进兜里,收据底单还在。金豆子没了,给了乌尼日。硬币没了,留在了老榆树底下。他把收据掏出来,展平。乌尼日三个字旁边洇着几层血印子,昨天的淡褐色,今天的鲜红色,叠在一起。他把收据折好,塞回兜里,兜里空了,收据是最后一件东西。
后视镜里,三号楼越来越远,二单元的声控灯灭了,老榆树的枝杈在风里晃。门关着,扫帚还靠在门框边。月光照在地上,七枚五角硬币排成一排,风把它们吹得微微移动,一枚撞着另一枚。
回到住处,陈建军还蹲在门口。看见他回来,抬起头。王海生没有看他,拎着帆布包走进里屋,把门关上。他把帆布包放在床底下,推到底。收据底单从兜里掏出来,展平,压在枕头底下。他躺下来,枕着收据。窗户外头,风把树杈吹得晃,影子在玻璃上摇来摇去。
金属棒拿回来了。七百六十克,裹在旧报纸里,在床底下的帆布包里。但尾款三万还是逾期,墓被别人挖了。陈建军他媳妇明天还是能让全旗的人知道他是盗墓的。李守义还是要去派出所。老周的金条还在保险柜里,收据在他枕头底下。窟窿比七百六十克大得多。
他把手伸进兜里,空的。收据在枕头底下,金属棒在床底下,硬币在老榆树底下。他什么都没有攥。他把手抽出来,放在胸口。虎口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新的褐色的线,叠在昨天的旧线上。窗户外头,风还在刮。
第二天早上,牧其尔去上学。走到老榆树底下,低头看见地上排着七枚五角硬币,铜色,旧得发绿。有一枚背面朝上,边沿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她蹲下来,一枚一枚捡起来,揣进兜里。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放。她把硬币揣好,往幼儿园走了。马尾在她后脑勺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硬币在她兜里轻轻碰响。
李守义没有去派出所,他坐在那把塌了椅面的折叠椅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王海生从里屋出来,他抬起头。
“我妹妹的学费,我先借到了。表哥那两千,我再拖拖。”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鞋底的洞又大了,焦臭焦臭的,他自己闻不见。他划了根火柴,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散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
王海生站在窗边,看着老街。乌尼日每天傍晚从单位出来,走老街,拐过馒头店,再走一段,到幸福小区。手里拎着一袋馒头。他盯了他七天,拍了几十张照片。每一张里乌尼日都低着头,像脖子上挂着看不见的东西,现在他知道了那东西是什么。牧其尔画上那碗冒着热气的奶茶,画到纸边就断了。
他把手伸进兜里,空的。收据在枕头底下,金属棒在床底下,硬币在老榆树底下,被牧其尔捡走了。他把手抽出来,放在窗台上。虎口的痂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滴在窗台的灰尘里。他没有擦。他想起牧其尔捡硬币的样子。蹲下来,一枚一枚捡起来,揣进兜里。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但她捡起来了。
窗户外头,风从塔拉方向刮过来。老街的路灯亮了一半,馒头店门口蒸笼冒着白汽。他站在窗边,手放在窗台上,血从虎口流下来,滴在灰尘里,洇成一个小小的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