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之找了孔衍十日。
自打被太学除名,他没回家,也没去投奔亲友,只在临安城里一处处地寻。逢人便打听,可有一位持孔壁古文拓片、讲《论语》真解的孔先生。
有人摇头说不知,有人当他疯了,也有人劝他少惹是非,免得惹祸上身。他都不恼,第二日仍旧上街。
到第四日,他在西湖边望湖楼喝茶,听一个茶客说起,前几日有位儒者在二楼独坐,案上摊着《说文》和一卷泛黄古本,还有个穿青色劲装的年轻女子来找过他。
陈敬之的心怦怦直跳,自此每日守在望湖楼,从开门等到打烊。
直等到第六日头上,才等到人。
那是第七日上午,孔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直裰,手里拿着一卷书,从巷子那头缓步而来,步子不紧不慢,目光落在前路,像在思量什么。陈敬之迎上去,扑通一声跪在了当街。
“先生!”
孔衍停步,低头看他。面前这年轻人二十上下,面容清瘦,眼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衣衫皱巴巴沾满尘土,显是好几日不曾好生歇息。
他仰着脸,那眼神里有急切,有渴望,还藏着一丝忐忑。
“你是?”
“学生陈敬之,临安太学生。”年轻人声音发颤。
“学生因质疑朱注,被逐出了太学。听闻先生传孔壁古文真解,斗胆拜在门下,求先生收录!”
孔衍没有立时应允,只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叫陈敬之?”
“是。”
“你父亲是木匠?”
陈敬之一愣:
“先生怎么知道?”
“看你的手。”孔衍的目光落在他掌上。
“右手指腹的茧,是常年握笔磨的;左手掌心的茧,是常年握刨子、锯子磨的。你是一边读书,一边帮父亲做活,半工半读进的太学,可是?”
陈敬之的眼眶一下红了。他没料到,这位先生只看一眼,便把他的底细瞧得清清楚楚。
“是。学生父亲是个木匠,学生半工半读,才进得了太学。”
孔衍点点头,站起身:
“起来说话。”
陈敬之却不起,仍旧跪着:
“先生若不收,学生就不起来。”
孔衍看了他片刻,唇角微动:
“你先答我一句,你为何要学这古文真解?”
陈敬之想了想,抬起头来。
“学生读‘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朱注说,习是温习。可学生总觉得,若只是反复温习旧书,何喜之有?温书原是苦事,头悬梁、锥刺股,哪一样不苦?”
“圣人既说‘不亦说乎’,那喜悦,又从何处来?”他越说声音越稳。
“学生想知道圣人的本意究竟是什么。学生不愿背一辈子旁人的解释,学生想读孔夫子自己的话。”
孔衍眼里的光,轻轻一动。
望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跪在父亲面前,问父亲,为何我们家读的《论语》,和旁人不一样。
父亲摸着他的头说,因为我们读的,是真的。
“好。”孔衍道。
“你起来。”
陈敬之站起身,膝盖跪得发麻,踉跄了一下。孔衍从怀中取出那卷拓片,就着街边一张石桌小心展开。那些古字在日头下泛着微黄的光,笔画圆头圆脑,似要从纸上蠕动起来。
“你过来看。”
陈敬之凑上前,那些字奇形怪状,他一个也不识。孔衍的手指落在第二个字上。
“这个,是‘習’。”
那字上头是羽毛的羽,下头是白日的日,蝌蚪文写来,活像一只鸟正展翅,头顶一轮太阳。
“《说文》云,习,数飞也。”孔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鸟儿趁着晴日,一遍遍地振翅、试飞,飞了又飞,这才是‘习’的本义。效法圣人之后,再看准时机躬身去行,每一行,便是鸟的每一次试飞。”
“当真飞起来的那一刻,喜悦自生,这才是‘不亦说乎’的那个‘说’。”
他抬眼看陈敬之。
“你先前觉得,‘温习’解不通那个喜悦,是对的。习与温习本是两回事,它是践行,是飞。鸟儿蹲在窝里,把‘怎么飞’念叨一辈子,也飞不起来;”
“唯有张开翅膀真往下一跃,摔几回,扑腾几回,它才飞得起来,也才尝得到飞翔的喜。”
陈敬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觉眼里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像一颗火种落进干柴,腾地一下着了。
他读了十年书,背了十年朱注,从没有人同他说过这些。没人告诉他,习原来是一只鸟在飞,是践行,是真的去做。他一直以为读书便是背书,把前人的注记牢考得过便算完了。
到今日他才明白,读书原是闻道、是效法、是践行,是像那鸟儿一样,张开翅膀,真的去飞。
“先生。”他声音发颤。
“学生今日,才算头一遭知道,什么叫读书。”
孔衍收起拓片,看着他:
“你叫陈敬之,可曾取字?”
“学生无字。”
“我给你取一个,叫士行。士人的士,践行的行。”孔衍缓声道。
“夫子在《子路》里讲,刚、毅、木、讷,近仁。读书人要的,是这股认准了便做下去的刚毅,是手脚上的笃行,不是嘴上的漂亮功夫。”
“你记住,读书不为应试,不为做官,为的是践行其道能行一分,便是一分。”
陈敬之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这一回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学生谢先生赐字。陈敬之,字士行,愿拜先生为师,终身追随,践行圣人之道。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孔衍没有拦他,等他磕完,才伸手把人扶起来。
“起来吧。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孔衍的第一个弟子。”
陈敬之站直了,眼泪到底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袖子胡乱一抹,又不好意思地笑了。
“先生,往后学生就跟着您了,您让学生做什么,学生便做什么。”
“我现下就差你做一件事。”
“先生吩咐。”
“去洗个澡,换身衣裳,吃顿饱饭。”孔衍看着他,唇角带笑。
“瞧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知道的,还当我收了个乞丐。”
陈敬之一怔,随即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是,先生。”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跟在孔衍身后半步,双手捧着那卷《论语》,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路过一个烧饼摊,孔衍停下买了两个,递一个给他。
“先垫垫。”
烧饼还热着,芝麻的香气在舌尖散开。陈敬之咬了一口,鼻子忽然发酸,赶紧低下头大口嚼,把那点热乎的酸意咽了回去。
那日下午,他随孔衍回了张懋的旧宅。张懋听说他是太学生,因质疑朱注被逐,又主动拜师,很是欢喜,留他住下,替他收拾出一间厢房。
夜里,陈敬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从枕下摸出那卷被雨水浸过的《论语》,小心翻开,找到“学而时习之”那一行,就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了很久很久,才合上书,闭上眼,唇角带着笑。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背朱注的太学生。他是孔衍的弟子,要把圣人之道一行一行走出去,要像那书上说的鸟儿,张开翅膀,真的去飞。
窗外月色如水,竹影婆娑,远处西湖的水声隐约传来,像在为这个初上路的年轻人,低低唱着一支启程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