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陈敬之带着孔衍去了太学。
太学在临安城东南角御街东侧,占地不小,有讲堂斋舍藏书阁还有一个射圃。朱红大门,门楣挂着太学的匾额,先帝御笔。门口两个差役守着,进出的都是穿青衫的太学生。
陈敬之之前是太学生,虽然被逐了但脸熟,守门的差役没拦他。两人混在学生里进了太学。
讲堂里正在上课。
孔衍站在窗外往里看。讲堂不大,摆着二十几张书案,坐着三十来个学生。前面书案后坐着一个博士,五十来岁,面容刻板,手里握着一卷朱注《论语》正在念。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朱子曰学之为言效也……”
声音平板,像在念一份公文,没有起伏没有感情。学生们低着头跟着念,声音稀稀拉拉,有气无力。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偷偷看别的书,有人在发呆。
孔衍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脸上没有表情,可握着拳头的手指节发白。
这就是官学独尊的后果。
圣人的活的智慧变成了死的教条。读书人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质疑,只需要背。背熟了考试能过关能做官就算完事。
至于圣人说的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说和自己的人生有什么关系,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敢关心。
陈敬之站在他旁边低声说:
“先生,每天都是这样。博士照本宣科,学生死记硬背。谁敢质疑一句就会被赶出去。学生就是因为问了一句习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被逐了。”
孔衍没有说话。
站在窗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太学外面走。
走到射圃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射圃里几个学生在射箭,射得歪歪扭扭,有人射脱了靶引来一阵哄笑。孔衍看着那些嬉皮笑脸的学生,心里更沉了。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如今的太学只剩了一个书,还是死记硬背的书。射没人练了,御没人学了,礼乐成了摆设。培养出来的不是君子,是只会背书的书呆子。
出了太学一言不发。
陈敬之跟在后面不敢说话。
两人沿着御街往南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候潮门。
候潮门是临安城的南门,靠近钱塘江,每天都有潮水涌进来,城门因此得名。
门口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货郎,有赶牛车的农夫,有进城卖菜的农妇,还有几个乞丐蹲在墙根底下等着路人施舍。
孔衍走到城门口忽然停住了。
城门内侧,几个临安府的差役正在打人。
被打的是一个老兵,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眉一直划到右腮。右腿断了,从膝盖以下截了肢拄着一根木拐。
此刻被按在地上,木拐扔在一边,几个差役拳打脚踢,打得他蜷缩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旁边围着一群百姓,没有人敢上前。
一个差役一边打一边骂:
“老不死的!叫你挡道!张大人的轿子你也敢挡?我看你是活腻了!”
另一个差役踹了一脚,踹在老兵的断腿上。老兵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孔衍的脸沉了下来。
大步走过去挡在差役面前。
“住手。”
那几个差役停了手抬头看他。见他是个布衣儒者,穿着半旧直裰文质彬彬的,不像有来头的人,为首的差役嗤笑一声。
“哪儿来的酸丁也敢管爷的事?”
孔衍的声音很冷。
“这位老丈犯了什么王法,你们要当街打他?”
“他挡了张大人的轿子,惊了大人的驾,不该打?”差役撇了撇嘴。
“一个要饭的瘸子也敢在城门口挡道,打死了也是白打。”
孔衍的拳头攥紧了。
看着地上的老兵,看着那道从眉骨划到腮边的刀疤,看着那条从膝盖以下截断的腿,看着那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军袄。
这是一个上过战场的兵。
那道刀疤,那条断腿,都是在战场上留下的。他为这个国家流过血,拼过命,如今断了腿落了残疾,只能在城门口乞讨,还要被差役当街殴打。
“《论语》云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孔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位老兵为国断腿,是有功于国家的人。你们当街施暴,殴打有功之人,心中可有半分仁义?”
那差役愣了一下,然后恼羞成怒。
“仁义?老子打个人跟仁义有什么关系?我看你是活腻了,连你一起打!”
挥起拳头朝孔衍脸上打过来。
孔衍不会武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拳头没有落下来。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然后是扑通一声,有人摔倒在地。
孔衍睁开眼。
孟清晏站在他面前,一身青色劲装腰悬短剑,手里还抓着那个差役的手腕。她的手一拧,差役疼得龇牙咧嘴跪在了地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当街打人,你们好大的胆子。”
孟清晏的声音很冷,和平时爽朗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几个差役见同伴被制住,又惊又怒,一起扑了上来。
孟清晏冷笑一声,松开那个差役的手腕,侧身避开第一个人的拳头,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那人噔噔噔退了五六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二个人从侧面扑来,她抬脚一踢,踢在那人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第三个人愣了一下,她已经到了他面前,一掌拍在他肩膀上,他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前后不过三息的工夫。
四个差役全被放倒了。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然后有人偷偷地鼓掌。
孟清晏拍了拍手走到那个为首的差役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
“回去告诉你们张大人,以后再让我看到你们当街欺负老百姓,我连他一起打。听明白了吗?”
那差役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
“滚。”
四个差役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孟清晏转过身看着孔衍,嘴角一扬,又恢复了那副爽朗的样子。
“孔先生你没事吧?”
“我没事。”孔衍摇了摇头。
“多谢孟姑娘。”
“谢什么。”孟清晏摆了摆手。
“我正好路过,看到这帮狗仗人势的东西在打人,就顺手收拾了。”
孔衍没有再说话,他蹲下身走到那个老兵面前。
老兵已经醒了,蜷缩在地上,浑身是伤,断腿处渗出血来把裤腿都染红了。看着孔衍,眼里先是恐惧,又有些麻木,末了,却透出一点感激。
孔衍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全是泥。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老丈。”孔衍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你为国负伤,是真正的君子。”
老兵愣了一下。
看着孔衍看了很久,然后嘴唇开始哆嗦,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了出来,顺着脸上的刀疤往下淌,流进嘴里咸的。
“君子……”
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老朽……老朽一个要饭的瘸子也配叫君子?”
“配。”孔衍的声音很坚定。
“君子不是看身份,是看行迹。你为国断腿,守过疆土,护过百姓,这就是君子之行。你行过,你就是君子。”
老兵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像个孩子。断腿的疼他没哭。被差役打他没哭。可孔衍这两句话让他哭了。
打了一辈子仗,守了一辈子疆,断了一条腿,落了一身伤,到头来只能在城门口乞讨,被人当狗一样打。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他是君子。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他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孔衍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
孟清晏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蹲下身塞进老兵的手里。
“老丈,这些钱你拿着,找个地方养伤。以后别在城门口乞讨了,危险。”
老兵握着那锭银子手抖得更厉害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哭。
孔衍站起身看着周围的百姓。
百姓们围着看,有人在偷偷抹眼泪,有人在低声议论。
“这位老先生确实是个老兵。我认得他,他在城门口乞讨好几年了。”
“听说他是守襄阳的时候断的腿,后来部队散了他就流落街头了。”
“造孽啊,为国卖命的人落得这个下场……”
孔衍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沉甸甸的。
想起父亲的话。
道不在经卷里,在践行里。
这个老兵不懂《论语》,不会训诂,可他守过疆土,护过百姓,他就是在践行道。他行过,他就是君子。
而那些在太学里摇头晃脑背朱注的博士和学生,他们背了一辈子圣人之言,可他们行了吗?他们护过谁,守过谁,为谁流过血?
孔衍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道的理解太狭隘了。
道不只是在经卷里,不只是在训诂里,不只是在辩经里。
道在每一个人的脚下。
一个农夫种好一亩田是道。一个士兵守住一座城是道。一个母亲养大一个孩子是道。一个断腿的老兵在城门口乞讨,可他曾经为国流过血,他也是道。
他从前在书里读了千百遍的道理,今日在一个断腿老兵身上,才算真正读懂。
转过身对孟清晏和陈敬之说:
“走吧。”
三人离开了候潮门。
走出去很远,孔衍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兵还坐在城门口,手里攥着那锭银子,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道刀疤上,照在那条断腿上,像给他镀了一层金。
孔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步子比来时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