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懋的旧宅里静悄悄的。
孔衍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闭门不出。陈敬之在院里守着,不让任何人打扰。孟清晏则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苹果一边啃一边四处张望,像个守门的将军。
书房里,孔衍坐在书案前。
桌上摊着拓片、《说文》《汉书·艺文志》《论语集解》,还有他自己整理的训诂稿。油灯已经灭了,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些泛黄的纸上,照在他低垂的脸上。
闭着眼,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在心里最后一次梳理辩经的思路。
《论语》开篇三句。
这三句是整部《论语》的总纲,也是今天要在雅集上讲的核心。
把这三句的真解一条一条地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学。孔安国训效也,效法圣人之道。这不是简单的学习知识,是闻道,是效法,是把圣人的道变成自己的道。
习。《说文》云数飞也。鸟儿在晴日里反复练翅,飞了又飞。这才是习的本义。不是温习,不是反复背书。是践行,是真的去做,去飞。
效法了圣人之道,就要在最合适的时机躬身践行。每一次践行都是一次飞。飞起来了,自然喜悦。
时。不只是时间的时,还有另外三重境界。
依其时:在合适的时间做合适的事,春天播种秋天收获,该进则进该退则退。
与其时:和时机融为一体,不早不晚不多不少,时机到了自然而成,时机没到不强求。
时其时:创造时机,不是被动地等,是主动地造。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就是时其时。在没有时机的地方创造出时机来。
这三重境界,一层比一层高,一层比一层难。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朋。古字为鳳。甲骨文里朋和凤是同一个字,有冠有翼有鸟身,是凤鸟的初文。有朋自远方来,即有凤来仪。人中之凤,同道者跨越时空而合流。远不只是空间距离,更是时间距离。
千年前的圣人和千年后的践行者,皆是同道之朋。岳武穆虽死,他的道还在。你我虽生,若不行道便不是凤。
同道者合流,是人生大乐。一个人践行道已有喜悦,同道者从远方来一起践行道,更是大乐。这就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愠。《说文》云怒也。但人不知而不愠的愠,不只是个人被误解的恼怒。愠是郁结。身心的郁结,家庭的郁结,社会的郁结,天下的郁结。
不愠的终极内涵不是自己不生气,是使人不愠,是医天下之郁结。人为天地之心,君子的终极使命是解苍生之困,安万民之心,医天下之郁结。人心立,则天地之心立。
别人不了解我,我不生气,这是小乘的君子。
天下人不知道、不明白、被遮蔽、被误导,心中有郁结、有不平、有怨愤,君子看到这些,不是自己生气,而是去化解,去医治,去让人不愠。这才是大乘的君子。
孔衍把三句都过了一遍,睁开眼。
阳光照在脸上,眼睛很亮,像两团火。
拿起桌上的训诂稿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折好揣进怀里。
又拿起拓片小心卷好,也揣进怀里,和训诂稿放在一起。
硬硬的硌着肋骨,却让他觉得踏实。
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院子,那几竿竹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陈敬之在院里踱步,眉头紧锁,看起来比孔衍还紧张。
孟清晏还坐在书房门口,苹果已经啃完了,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孔衍看着他们唇角噙着一点温意。
“清晏。”
孟清晏抬起头看到他站在窗口,咧嘴一笑。
“先生准备好了?”
“好了。”
“那就走吧。”孟清晏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衍圣公已经出发了,郑清之大人也到了西湖边。真德秀也来了,带着李磐那帮人。岸边全是人,热闹得很。”
孔衍点了点头。
“走吧。”
出了书房,陈敬之赶紧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先生,这是您的训诂稿和《说文》,都带好了。”
孔衍接过布包拍了拍他的肩膀。
“士行,别紧张。”
“学生没紧张。”陈敬之的声音有些发颤。
“就是……就是有点激动。”
孟清晏在一旁笑了。
“瞧你这点出息。走了走了,再不走就迟到了。”
三人出了院子,韩五已经在巷口等着了。他换了一身船夫的衣服,头上裹着毛巾,看起来和普通的船夫没什么两样。可他的眼睛还是像鹰一样锐利,扫视着巷口的每一个人。
“先生。”韩五迎上来。
“船已经备好了,在涌金门外的码头。咱们走水路直接到西湖。”
“好。”
四人往涌金门去。
路上孔衍没有说话,只是走着。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上,照在他低垂的脸上。
孟清晏走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她知道孔衍在养神,在积蓄力量。今天的雅集是一场硬仗,需要最好的状态。
陈敬之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包,指节发白。
韩五走在最前面开路,眼睛四处扫视,警惕着每一个可疑的人。
四人穿过巷子穿过街道,往涌金门去。
街上的人很多,都在往西湖方向走。有穿青衫的读书人,有穿锦袍的官员,有挑担的货郎,有看热闹的百姓。大家都在议论今天的雅集,议论那个叫孔衍的儒者,议论衍圣公的亲临。
孔衍混在人群里没有人认出他。
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可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今天西湖之上,要让这被遮蔽了一千年的真义重见天日。
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论语》的真义是什么。
涌金门到了。
城门口人很多,出城的进城的挤成一团。韩五在前面开路,四人挤出城门到了码头。
码头上停着一艘小船,乌篷的,船夫是韩五的人,已经在等着了。
四人上了船。
船夫撑篙,小船离岸往西湖去。
湖面被朝阳熨出一层粼粼细光。远处西湖的画舫已聚了不少,最大那艘醉仙舫泊在湖心,张灯结彩,远远便能望见。
孔衍站在船头看着那艘画舫,久久没有动。
风从湖面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袂,吹动他的头发。
眼睛很亮,很定。
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