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边游人如织。
醉仙舫停在湖心,张灯结彩。船头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论道雅集”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船舷上插着几面彩旗,风一吹猎猎作响。
两岸的湖堤上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有穿青衫的读书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今天的雅集。有穿锦袍的官员带着侍从站在湖边等着上船。有挑担的货郎趁机在人群里穿梭,卖些茶水点心。
还有普通的百姓拖家带口来看热闹。
“听说了吗?今天衍圣公也要来!”
“真的假的?衍圣公都来了?”
“那还有假?我亲眼看见衍圣公的仪仗往这边来了。”
“嚯,那今天可有好戏看了。”
“那个叫孔衍的真有那么厉害?敢驳斥朱注?”
“谁知道呢。反正今天人多,看看热闹呗。”
人群里议论纷纷,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就在这时,人群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人缓步走了过来。
他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襕衫,脚穿布鞋,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纸用布包着。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眉骨高,眼窝深,一双眼静得像西湖的深水。
走得不紧不慢,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二十岁上下,穿一件半旧的青衫,手里抱着一个布包,神情有些紧张又有些激动,眼睛四处张望,像一只刚出笼的鸟。
他的身侧走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换了一身女装。淡绿色的褙子,白色的百迭裙,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腰带,腰带上还悬着那柄短剑,剑鞘是鲨鱼皮的,磨得发亮。
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稍飘动。脸很白,眉如远山,眼若晨星,鼻梁挺直,嘴唇上扬,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走在孔衍身侧,步子不大却很挺拔,像一株临风的竹。
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
“这是谁啊?”
“不知道,看着像个读书人。”
“旁边那个女子长得真好看。”
“她腰上还挂着剑呢,不像大家闺秀。”
“管他呢走,跟着看看。”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三人缓步走过,往湖边去。
韩五已经先一步上了画舫,扮作船夫在船头等着。
走到湖边正要上船,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瘦削,面容刻板,一双眼很锐利,像鹰一样。穿一身青色官服,腰间系着银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理学正宗”四个大字。
正是李磐。
他身后跟着几个理学门徒,一个个面色不善,抱着胳膊挡在登船的踏板前。
李磐上下打量了孔衍一番,嘴角一撇冷笑一声。
“你就是那个持什么古文拓片要驳斥朱注的孔衍?”
孔衍停下脚步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当是什么人物”李磐的声音尖了起来。
“原来就是个山野村儒。一身破衣服也敢来西湖雅集?我告诉你,今天这雅集是理学名儒和朝中官员论道的地方,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他身后的几个门徒也跟着起哄。
“就是一个山野村儒也配谈圣人之道?”
“我看他是想博出名,故意标新立异!”
“赶紧滚吧,别在这儿碍眼!”
陈敬之的脸涨红了,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孟清晏已经先一步站了出来。
她叉着腰,下巴一扬,声音清脆像珠子落在玉盘上。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请来的客人?”
李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孟清晏一番。
“你是谁?一个女子也敢在这儿插嘴?”
“我是谁?”孟清晏冷笑一声。
“我是孟清晏,京湖孟都统孟珙的妹妹。这位孔先生是我请来的客人。你拦他就是拦我。拦我就是拦我哥。你确定要拦?”
李磐的脸色变了。
孟珙。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岳家军传人,京湖都统,手握重兵,镇守大宋半壁江山。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太学博士,就是史弥远也要给孟珙三分薄面。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可就这么退了又不甘心。身后的门徒都看着呢,他要是被一个女子一句话就吓退了,以后还怎么在太学混?
“孟小姐”他硬着头皮说。
“这是我们理学内部的事,和孟帅无关。还请孟小姐不要插手。”
“理学内部的事?”孟清晏眨了眨眼。
“我怎么不知道《论语》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理学的私产了?圣人的话天下人都能说都能论。怎么你们理学还想垄断圣人之言?”
“你……”
李磐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像猪肝。
“我什么我?”
孟清晏往前走了一步,李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赶紧让开,别挡着道。惹恼了我,把你这把扇子折了扔西湖里喂鱼。”
李磐的手紧紧攥着扇子,指节发白。想发作又不敢。孟清晏腰间的短剑还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他听说过这个孟家的小姐,从小在军中长大武艺高强,脾气火爆,真把她惹恼了她真敢动手。
就在这时,人群又让开了一条路。
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整齐,沉稳,带着一种无形的威严。
众人循声望去。
一队侍从簇拥着一个人缓步走了过来。
那人五十出头,面容清癯,须发花白,一双眼很亮,带着读书人的清气,也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穿一件深衣,头上裹着巾子,手里捧着一枚玉圭,玉圭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正是南宗衍圣公孔万春。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衍圣公!”
“真的是衍圣公!”
“快快行礼!”
有人跪下了,有人作揖,有人伸长了脖子想看一眼这位传说中的衍圣公。
李磐的脸色更难看了。
赶紧带着门徒退到一边,躬身行礼。
孔万春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孔衍面前。
上下打量了孔衍一番,目光在他手里的布包上停了停,然后颔首。
“这位便是行之贤弟?”
孔衍拱手回礼。
“小弟孔衍字行之,见过衍圣公。”
“不必多礼。”
孔万春摆了摆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都是孔氏子孙,不必这么生分。走吧,上船。今天我倒要听听贤弟手里的那卷拓片能讲出什么真义来。”
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孔衍点了点头迈步往踏板上走。
孟清晏跟在他身后,经过李磐身边的时候故意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扬,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李磐的脸绿了。
他身后的门徒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孔万春的仪仗跟着上了船。
岸边的百姓议论纷纷。
“衍圣公亲自来接他!”
“这个孔衍面子真大啊。”
“看来今天真有好戏看了。”
“走,咱们也找个地方听听动静。”
人群又骚动起来,往湖边涌去想找个能听到画舫上动静的地方。
李磐站在原地看着孔衍的背影消失在画舫的舱门里,拳头攥得咯咯响。
“先生”一个门徒凑上来。
“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李磐咬着牙。
“上船!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要是说得不对,我当场驳斥他,让他身败名裂!”
他带着门徒也上了船。
醉仙舫的甲板上人越来越多。
太学生、理学名儒、朝中官员、年轻学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今天的雅集。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孔衍站在船头看着西湖的水面。
湖面浮光跃金,远处雷峰塔的倒影落在水里,被风揉得晃动。
孟清晏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先生紧张吗?”
孔衍摇了摇头。
“不紧张。”
“真的?”
“真的。”孔衍的唇角一扬。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孟清晏看着他笑了。
“好。那今天咱们就好好干一场。”
她拍了拍腰间的短剑,眼睛里闪着光。
画舫徐徐离岸往湖心去了。
船桨破水,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稳,像谁在黑里不紧不慢地数着更。
西湖之上,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