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腓腓就来了。
她走到应龙侧殿门外,抬手轻叩了两下:“公主,醒了吗?”
应龙在榻上翻了个身:“什么事?”
腓腓:“东皇陛下那边天官来传话,说今日要带公主去一个地方。”
应龙坐起来:“什么地方?”
腓腓:“天官没说,只说是惊喜。”
应龙没有再问。腓腓转身吩咐宫女掌灯,几名宫女提着灯走进殿内,把灯放在案上,端来洗漱用具。应龙从榻上下来,走到案前净了手脸。腓腓递过衣裳,应龙接过来换好。
走出侧殿的时候,太一已经站在廊下等着了。腓腓上前禀报:“东皇陛下,公主到了。”太一点了一下头,往水榭外走。应龙跟在他身侧半步。
水榭外停着一驾銮驾,天马已经套好。御林军一队在前方开道,铁甲卫一部在后方压阵,天官走在銮驾两侧,宫女跟在銮驾后面。太一先上了銮驾,应龙跟着上去。天马拉起銮驾,平稳升空,往东飞去。
应龙坐在銮驾里,看了一眼外面:“我们去哪里?”
太一:“你不要问,往前走就是了。”
銮驾后面,腓腓落在宫女队伍里,侧头问身边的天官:“天官大人,东皇陛下带公主去哪里,你知道吗?”
天官摇了摇头:“卑职不知。”
腓腓没有再问。
没多久,銮驾落了下来。
应龙下了銮驾,抬头一看,前面立着一棵神木。树干极粗,几丈见方,从地面拔起,往上直插入云层之上。树身比旁边的山还高,山巅只到它的半腰。枝叶从云层间探出来,漏下暗红色的光。
太一站在她旁边:“扶桑木。日出之树。”
应龙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太一往前面一指:“那座亭子,是大哥修的,叫观日亭。”
御林军已经列阵在外围,把神木和亭子围了一圈。应龙跟着太一往亭子走去。
走到亭中站定,东面的天光正在亮起来。扶桑木的枝叶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一层一层漫过来,照在水面上。
腓腓站在亭边,伸手指着东面:“公主,你看!”
应龙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太阳从扶桑木的枝叶间升起来了。
太阳不是一颗挂在远处天上的光点,是一团近在眼前的本源。光从枝叶间透出来,照得整片海面都是暗红色的。应龙见过无数次日出,但从来没有这么近看过。近到能看清太阳光里那一层一层翻涌的光焰,近到能感觉到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
太一站在她旁边,开口说了一句:“这太阳,是盘古大帝当年开天之后,左眼化成的太阳本源。”
应龙转头看了他一眼。
太一继续说:“天地初开,盘古陨落,左眼化为太阳,右眼化为太阴。这团本源落在汤谷,落在扶桑木上,每天从这里升起来。它滋润着这片大地,也滋润着四海八荒。”
应龙看着那轮光,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见过无数次日出,但没有一次离太阳这么近。”
太一没有再开口。两人在亭中站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天光大亮。
腓腓走上前一步,躬身:“东皇陛下,公主,早膳已备好。”
太一点了一下头:“就在这亭里用吧。”
腓腓应声,转身吩咐宫女。几名宫女走进亭中,支起一张自带的小桌,摆上灵果、几样糕点,又提来一壶茶,斟了两盏。
应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味道,很熟悉。”
太一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应龙:“这茶,我在天庭喝过。”
腓腓在一旁接话:“公主说得是。这是天后娘娘用扶桑叶制的扶桑茶。如今在天庭,各处都能喝到。”
应龙点了一下头,又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一名天官快步走到亭外,躬身禀报:“东皇陛下,孽摇頵羝等七位山神求见。”
太一放下茶盏:“让他们进来。”
孽摇頵羝带着其余六人走进亭中,七人齐齐躬身。孽摇頵羝:“小神等七人,拜见东皇陛下、应龙公主。”
太一看了他们一眼:“平身。寡人听说,你们七位是黑齿王辖下的山神。”
孽摇頵羝:“回东皇陛下,小神等七人,替黑齿王镇守东荒七座神山。这七座神山,以东方为界,分镇七方。眼下咱们所在的这座,便是孽摇頵羝山,由小神亲自镇守。”
“天帝陛下在此修建了甘渊宫,宫址就在小神管辖的孽摇頵羝山范围内,但行宫之事,不在小神的权责之内。”
太一点了一下头:“你说得没错。甘渊宫是天帝在下界的行宫,由天庭铁甲卫和御林军驻守。你们管山,他们管宫,各守其责。”
孽摇頵羝:“陛下所言极是,小神谨记。”
太一看着七人:“你们七位替天庭镇守东荒,守山有功。寡人今日有赏。”
他看向身边的天官:“记下。大言山神, 合虚山神, 明星山神,鞠陵于天山神,猗天苏门山神,壑明俊疾山神位山神各赐灵玉一枚、灵谷十石。孽摇頵羝为主神,加赐一件。”
天官应声记下。孽摇頵羝带着六位山神齐齐躬身:“谢东皇陛下恩典。”
七人退下之后,太一和应龙继续用早膳。应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了太一一眼,笑道:“平日里东皇陛下何等威严,方才的时候,倒是有几分……不一样。”
她放下茶盏,转头对太一说道:“一大早让腓腓把本宫叫醒,就是为了看日出?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惊喜?”
太一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看着东面的海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这里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
应龙愣了一下。
太一继续说:“大哥修观日亭之前,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扶桑木,一片海,和每天升起来的太阳。我那时候还小,打不过大哥,就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坐着。看太阳升起来,看它落下去。”
他停了一下:“后来大哥修了亭子,我就懒得来了。今天带你来,是因为……”
他没有说完。
应龙看着他:“因为什么?”
太一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东面的海面,开口说了一句:“你知道太阳真火吗?”
应龙:“太阳本源里的火?”
太一点了一下头:“盘古大帝开天之前,混沌海里有一场大战。我跟我大哥本以为,两个人能够对付央莽。等央莽快要大败的时候,吴天出现了,他手里拿着开天斧……”
“后来呢……”应龙问。
他停了一下:“那一仗打完,我跟我大哥都被打散了。形神俱灭,连真灵都碎成了几片,落在混沌海里。”
应龙看着他,没有说话。
太一:“后来盘古开天,左眼化为太阳。太阳真火从混沌海里升起来,把我和大哥碎掉的真灵收拢,重新化了形。如果没有那团火,我和大哥就死在那场大战里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东面的海面:“混沌海大战之后,那片海分了。一半升上去,成了九天银河。一半落下来,成了东海。”
应龙没有说话。她看着东海的海面,袖口被风掀起,她没有去管。
东海是她的家。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龙汉初劫之后,她以为这片海就是天地初开时便有的。可现在太一告诉她,这片海是混沌海一分为二来的,是当年那场大战之后留下的。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所以你大哥修甘渊宫,修观日亭,是在看住这片海的根。”
太一点了一下头:“混沌海是天地初开之前的东西。它留在下界,不只是水。它是源。四海八荒的水,都从这里来的。”
应龙看了一会儿海面,没有再问。
太一继续说:“太阳真火,是我和大哥的本源。我从里面分了一缕出来。”
应龙愣了一下:“你分了一缕出来?”
太一伸手,掌心朝上。一缕金色的火苗从他掌心浮起来,不大,只有指尖那么高,但光很稳,不摇不晃。
“这就是那缕太阳真火。”太一说,“我从本源里分出来的。”
应龙看着那缕火,没有伸手去接。
太一把掌心往前送了一点:“给你。”
应龙抬头看他。
太一:“这缕火跟着我,跟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混沌海出来,一直在我身上。我现在把它分出来,给你。”
应龙:“为什么给我?”
太一看着她:“因为你是我要娶的人。这缕火,你带着。以后用得上。”
应龙看着那缕火,又看了一会儿太一,最后摇了摇头。
太一看着她。
应龙:“这个我不能收。”
太一:“为什么?”
应龙:“这是你的本源。你从混沌海里重生靠的就是它。你把本源分出来给我,你自己怎么办?”
太一:“分出一缕,不影响本体。”
应龙摇头:“一缕也不行。你和你大哥当年被打得形神俱灭,靠的就是这团火重生的。这团火对你有救命之恩,也是你的根。你把根分给我,我不安心。”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太一,这种东西,不是拿来送人的。”
太一看着她,没有收回手。
应龙又说:“你要是真想给我东西,以后有的是机会。这个,你收回去。”
太一沉默了一会儿,把掌心合上。火苗没入掌心,不见了。他没有立刻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茶。
应龙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我不是不领你的情。只是这个东西太重了,我拿着烫手。”
太一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应龙,那以后我换个你愿意收的。"
应龙笑了一声:"行,太一,等你想好了再说。"
晨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远处的扶桑木在风里轻轻摇晃,暗红色的光一层一层地漫过来,落在桌面上,落在茶盏里,落在两人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上。
腓腓站在亭外,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悄悄退后了两步,没有上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