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海风浩荡,潮起潮落,送走最后一缕神龙岛的雾气。
江哲立在船头,望着后方渐渐缩成一点的孤岛轮廓,心神彻底落地。
此番神龙岛之行,步步惊心、险中求胜,看似被动受制、委身臣服,实则顺势入局、暗布棋局,不仅化解杀身之祸、救下方怡与沐剑屏二人性命,更初步博取洪安通信任,夺得白龙使高位,手握朝堂、江湖双重身份,为日后制衡各方势力、搅动天下格局埋下极深的伏笔。
身侧,方怡与沐剑屏并肩而立,海风拂动二人衣衫鬓发,神色各异、心绪复杂。
豹胎易筋丸的临时药性虽已暂时压制,可剧毒依旧盘踞体内,生死荣辱尽数系于神龙教一念之间,也尽数绑在了江哲身上。
历经此番海岛惊魂,二女早已褪去往日的骄纵任性,心底满是惶恐与依附,再无半分从前的灵动张扬。
船行近海、靠岸停驻,踏上陆地的那一刻,紧绷多日的气氛终于稍稍松弛。
江哲转头看向身旁二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缓缓吩咐道:“你们二人此番死里逃生,实属万幸。中原江湖风波险恶、朝堂暗流涌动,三藩未定、邪教横行,各处势力交错纠葛,绝非你们可以随意立足之地。”
“方怡,你带着小郡主即刻返回云南,安稳蛰伏、闭门避世,少在中原地界晃悠,远离江湖纷争、朝堂是非,潜心静养、安稳度日,解药的事我会帮忙处理,你们不用担心。待日后时局安定、风波平息,自有你们安稳立足之时。”
方怡闻言,微微颔首。
她深知江哲谋事深远、句句属实,如今二人身中剧毒、身世尴尬,留在中原只会处处涉险、徒惹祸端,回归云南蛰伏,已是当下最稳妥的生路。
沐剑屏心性单纯软糯,历经大难更是满心依赖,全然听从安排,乖乖跟着方怡整理行装,不敢有半分任性。
临走之前,方怡酝酿半天,终于对江哲说到:“韦公公,上次刺杀我有几个同门,应该被活捉了,麻烦韦公公帮我打点下,在下感激不尽。”
江哲心想:“应该就是刘一舟那几个倒霉蛋吧,方怡这娘们这时候还惦记他,算了,再帮一次吧。”
于是对方怡道:“把名字给我,我回头去看下,如果活着,就帮忙运作下,让他们少吃点苦头,如果死了,我也没办法了。”
方怡当即说出了几个人的名字,尤其是刘一舟,特地嘱咐江哲要保住刘一舟的命。
江哲开了个玩笑说:“如果我要是救下了刘一舟,你是不是要以身相许啊。”
方怡见状,装作生气道:“韦公公真会开玩笑,您是位公公,我怎么以身相许啊。”
江哲狡黠一笑:“如果我不是公公呢?”
方怡脸一红,内心道:“如果你不是的话,那还可以考虑。可惜啊。“
但是没有明说,只是看着江哲,叹一声气。
江哲见状,也没有多说,敷衍了几句,说自己尽力,让二女赶紧离开,迟则生变。
二人不敢耽搁,辞别江哲之后,即刻收拾行装,取道南下,直奔云南而去。
安顿好二女,江哲再无后顾之忧,转身折返五台山方向。
此前康亲王奉命撤军,特意留下一支千人精锐禁军驻守山间外围,守护顺治清修之地,军纪严明、战力彪悍。
江哲从中挑选出二十四名久经战阵、身手矫健、忠诚可靠的精锐士卒随行护卫,其余人照旧留守山谷防务,层层固守、严防隐患。
这二十四名士卒皆是京营精锐,历经沙场、军纪森严,不同于寻常市井兵卒,个个身法利落、战力强横,攻守兼备、进退有度,足以护得归途周全、应对沿途所有突发变故。
诸事齐备,江哲带着二十四名精锐亲兵,整队启程,浩浩荡荡奔赴京城。
一路风平路顺、秋高气爽,山林开阔、官道平坦,众人昼夜兼程、稳步赶路,不出数日,便行至直隶地界一处群山官道。
此地山林连绵、林荫茂密,山道蜿蜒曲折,是往来客商、行旅必经之路,也是江湖门派历练行走的常经之地。
日头正中、光影斑驳,队伍行至山林隘口,周遭林木幽深、静谧无声,隐隐透着一股暗藏的肃杀之气。
忽然间,林间风声骤紧、枝叶翻飞,十余道黑影骤然从两侧密林之中窜出,身形迅捷、身手利落,手持刀剑、气势汹汹,不声不响径直朝着江哲一行突袭而来。
来人皆是一身青布劲装、腰佩长剑,装束统一、身法相似,显然是同源同门的江湖弟子,人数虽不多,却动作迅猛、配合默契,出手便是杀招,意图打众人一个措手不及、速战速决。
为首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尤为醒目。
女子容颜清丽、眉眼倔强、身姿挺拔,一身素色劲装衬得英气十足,眼底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与执拗,正是王屋派弟子曾柔;其身侧少年挺拔俊朗、神色沉稳,乃是王屋派少掌门司徒鹤。
此番二人奉师命下山,带领门中十余名年轻弟子行走江湖、历练武学、增长见闻。
一众少年弟子初入江湖、心气高傲、年少轻狂,自认身怀门派武学、身手不凡,满心想着扬名立威、震慑四方。
见江哲一行仪仗简约、看似寻常行旅,便误以为是寻常富商权贵队伍,心生贪念、欲要出手劫掠,借此立威扬名、震慑周遭江湖。
他们自持武学精妙、突袭占先,认定一波突袭便可轻易制敌、拿捏全场,全然未曾将眼前这支看似普通的行路队伍放在眼中。
可这群初出茅庐的江湖少年,终究是坐井观天、不知深浅。
他们自以为精妙凌厉的武学招式,在久经沙场的精锐禁军眼中,不过是花拳绣腿、徒有其表。
未等江哲开口传令,二十四名禁军士卒已然阵型瞬变、进退有序,瞬间结成简易攻防战阵,各司其职、攻守分明。
有人格挡兵刃、有人突进制敌、有人封锁退路,配合默契、章法森严,尽显百战精锐的扎实功底。
金属交击之声密集响起、短促刺耳。王屋派弟子的长剑劈刺、拳脚招式凌厉花哨,却尽数被禁军士卒精准格挡、轻松化解。
军中战法讲究简洁高效、一击制敌,不重花哨、只求实效,每一招都直击破绽、锁死要害。
不过瞬息之间,十余名王屋派弟子便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有人兵刃被震飞脱手、有人腿脚被绊摔倒、有人经脉受制动弹不得,惨叫、闷哼之声此起彼伏。
哪怕占据先手突袭之利,这群养尊处优、只懂门派套路的江湖少年,依旧被职业军中好手碾压式击溃,毫无还手之力、翻盘之机。
短短数息功夫,整场突袭彻底落幕。
十余名王屋派弟子尽数被制服在地,被禁军士卒牢牢按压、动弹不得,刀剑尽数被收缴,狼狈不堪、面色惨白,再无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司徒鹤奋力挣扎、满脸惊愕,不敢置信自家门派精妙武学,竟在对方手中不堪一击、惨败至此。
一众年少弟子更是垂头丧气、面如死灰,满心扬名立威的豪情壮志,瞬间被彻底击碎。
唯独一旁的曾柔,虽同样被制、身陷绝境,却未曾慌乱求饶、未曾面露怯色,依旧脊背挺直、眉眼倔强,纵然落败被俘,依旧风骨凛然、坦然直面,颇有担当气度。
江哲端坐马上,神色淡然、居高临下,静静俯瞰下方一众被俘弟子,目光落在曾柔身上,微微颔首,心底暗自赞许。
兵败不乱、临危不屈、有胆有识、颇具风骨,在一众畏缩慌乱的少年弟子之中,尤为亮眼。他早已认出众人来路,正是隐居王屋、与世无争的王屋派。
王屋派素来地处偏隅、不涉朝堂纷争、不搅江湖乱局,门中弟子大多心性纯粹、无大恶念,此番出手,不过是少年人年少轻狂、急于立威,并非奸邪作恶、蓄意害命。
心念微动,江哲心生惜才之意,不愿就此苛责这群懵懂少年,索性抬手止住士卒按压之势,淡然开口:“尔等弟子,下山历练、不知天高地厚,贸然出手突袭、以下犯上,按律当场处死亦不为过。”
“本公公今日给你们一次机会,一场赌局定生死。
我与你赌骰大小,你亲自掷骰,若你点数赢我,今日所有人尽数无罪、当场释放;若是你输了,今日一众贸然犯上之人,尽数就地处死、绝不姑息。”
话音清朗、落地有声,语气平淡却带着绝对权威,不容半分辩驳。
曾柔身躯一震,抬眸望向马上的江哲,见对方神色从容、言出必行,知晓这是众人唯一的生机。她咬牙躬身,声音清脆坚定:“好!我赌!”
士卒即刻取来一副赌骰、三粒骰子,置于瓷盅之中,递至曾柔身前。
事已至此、别无退路,曾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慌乱,抬手拿起瓷盅,奋力摇晃数下,重重扣落地面。
瓷盅缓缓掀开,三粒骰子静静平铺,一点、一点、一点,唯独三点。
三骰博弈,最小点数便是三点,绝无更低可能。
瞬间,全场死寂。
王屋派众人脸色瞬间惨白、面如死灰,满心绝望、浑身冰凉,彻底失去所有底气。
司徒鹤双目失神、颓然垂首,一众弟子更是身躯颤抖、瑟瑟发抖,已然认定必死无疑。
随行的禁军士卒见状,忍不住低声哄笑,眼神戏谑、笃定结局。
三点保底、必输无疑,这场赌局胜负已定,毫无悬念。
曾柔怔怔望着三点骰子,眼底满是苦涩绝望,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脊背挺直、不曾求饶,默默认下败局,坦然等候裁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众人必死之际,江哲淡淡开口:“赌约既定,需双方落骰方为定论,我尚未掷骰,胜负未分。”
言罢,他抬手轻取瓷盅、三粒骰子,随意握于掌心,看似漫不经心、轻轻一晃,随即轻巧扣落地面。
无人看清其中门道、察觉异样,唯有空气微微一荡、气流微动。
瓷盅抬起,全场瞬间寂静无声、人人瞠目结舌。
三粒骰子尽数平铺落地,粒粒皆是一点,但是有两颗骰是叠在一起的,面板显示共计两点。
无人知晓,方才刹那之间,江哲暗中催动内力,以精妙内劲隔空控骰、锁死点数,比曾柔少一点,因为江哲是庄家,即使三点,也是他赢。
赌约只分大小,没有平局,如今点数少一点,便是落败。
江哲神色淡然、信守承诺,缓缓开口:“我输了,赌约作数,尔等尽数离去,今日之事,既往不咎。”
一语落地,死局瞬破、全员得生。
王屋派众人呆立当场,久久未能回神,极致的绝望之后骤逢生机,如同死里逃生、如梦初醒。曾柔更是眸光骤亮,抬头望向江哲,眼底满是震惊、感激与敬佩,全然没想到这位身居高位、气场威严的公公,竟会信守诺言之极、心怀宽宥。
江哲俯身拾起桌上这副骰子,指尖微动,以内力为刃、暗刻纹路,在六面骰身之上悄然刻下专属隐秘记号,细微精妙、难以察觉,唯有细看方能分辨。
随后他将整副骰子轻轻递至曾柔手中,语气平和淡然:“生死一局、相逢有缘,这副骰子便赠予你,留作今日相逢纪念。往后下山历练,切记戒骄戒躁、谨言慎行,莫要再凭年少意气、鲁莽行事,徒惹祸端。”
曾柔双手郑重接过骰子,贴身收好,心底万般感激、百感交集,郑重躬身一礼,语气诚恳:“多谢大人宽宥、赠物提点,晚辈铭记在心,此生不敢再轻狂鲁莽!”
言罢,她带着一众惊魂未定的王屋派弟子,再三道谢,随后躬身退去,匆匆消失在山林密林之间,悄然离去。
目送众人远去,江哲对在场的24位士兵说,今天有点小插曲,大家就当图一乐子,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不要放在心上,这里每人20两银子,给大家买酒喝。
说完不再停留,率领亲兵队伍继续赶路,日夜兼程、直奔京城。
数日奔波,终抵帝都城门。
入京之后,江哲并未第一时间入宫面圣,而是先前往自己早前购置的京城别院。
这座别院地处京城静谧街巷、闹中取静,院落宽敞、规制雅致,亭台楼阁、花木园林一应俱全。
江哲早前便已派人修缮完备,提前置办了一众忠心仆役、打理杂务,同时布置了隐秘护卫力量,安防严密、周全稳妥,足以安居静养、避人耳目。
此前他早已安排双儿在此暂住休整,此番归来,正好彻底将双儿妥善安置于此。
双儿见江哲平安回京,满心牵挂尽数落地,眉眼含笑、欣喜不已。
江哲细细叮嘱她安心居于别院、低调静养、好生歇息,府中护卫、仆役、物资一应齐全,无需忧心生计安全,日常只需安稳度日、打理内务即可。待诸事安定,自会时常来看护。
双儿素来乖巧懂事,全然听从安排,静心安居别院,悉心打理居所内务,安稳待命。
将人妥善安置后,江哲整理衣冠、收敛心神,褪去一路风尘,整顿仪容、备妥奏章,即刻转身启程,直奔皇宫而去,准备入宫面见康熙,一一禀报五台山始末、神龙岛际遇、各方势力异动,静待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