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时日一晃而过,江哲结束宫外诸多筹谋,按时返回宫中值守,依旧以御前近侍的身份朝夕伴在康熙身侧。
这一日午后,御书房内暖风和煦,案头堆叠着各地呈送上来的奏折。
望向堆积如山的奏折,轻轻叹了一口气。
自彻底亲政以来,朝堂大小事务尽归帝王决断,三藩动向、地方吏治、河工漕运、各地灾荒奏报,万千事务汇总京师,源源不断送入御书房。
每日朱批奏折数量浩大,常常自清晨直至深夜,依旧难以尽数处置完毕。
他沉吟片刻,看似随口闲谈,话语里却藏着安排:“往后你不必只伴朕左右听候差遣,不妨慢慢接触政务,学着看一看奏折,熟悉朝堂诸事脉络。”
江哲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康熙用意。
涉足政务,便是踏入权力核心,是机遇,可同样也是莫大的风险。
心想:“小玄子这狗东西不会故意坑我吧,应该不至于。”
他慌忙的跪下来:“圣上厚爱,奴才心中感激。只是奴才资质浅薄,只求能够长久侍奉圣上,鞍前马后奔走效力,无心涉足朝堂政务。再说,奏折中有好多机密都不是我能接触的,很多事情都不是我能决断的,请皇上收回成命。”
康熙闻言,并未动怒,只是淡淡一笑:“朕知晓你心中所想。可如今局势不同,朝中官员各有派系,索额图、明珠一众大臣各有考量,很多事情,朕难以全然放心托付。”
说着,他伸手指向案头层层叠叠的奏章:“你瞧这些奏折,每日源源不断,很多都是废话,无用朕一人昼夜批阅,时常力有不逮。朕打算寻一个可靠之人,协助朕分担批阅奏章的重担。”
江哲心头沉重,再度磕头拒绝:“批阅奏折乃是天子要务,干系天下民生,何等重大,奴才何德何能,万万不敢僭越。还请圣上另择贤能。”
“朕心中选定之人,便是你。” 康熙语气笃定,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旁人各有立场,各有利益牵绊,唯有你久伴朕身侧,办事忠心,遇事沉稳。眼下,朕信得过的人不多,这件事,只能交由你相助。”
几番推辞,江哲见康熙心意已决,再继续推拒,反倒容易引来帝王猜忌。
他心中权衡利弊,只能暂且应下,面上带着几分惶恐:“既然圣意已决,奴才不敢再推托。只是奴才从未接触章奏处置,生怕稍有疏漏,贻误大事,还望圣上多多提点。”
见他应允,康熙神色舒展,缓缓说道:“无妨,凡事循序渐进。你先学着模仿朕的笔迹,日后协助批奏,才不容易被外人察觉。同时朕教你分辨奏折轻重缓急,何事应当即刻批复,何事暂缓处置,哪些奏报只需简单安抚,哪些需要深入追查,一一讲与你听。”
自此之后,御书房之中多了一桩隐秘课业。
康熙闲暇之时,写下数行朱字,讲解运笔力道、转折习惯,连落笔轻重、惯用措辞,尽数细致传授。
江哲本就心思敏锐,善于揣摩细节,模仿笔迹的事做起来很顺利,但还是故意拖延了大半个月,才勉强与康熙的字迹相仿。
康熙特意拿出几份无关紧要的地方寻常奏报,让江哲试着以御笔草拟批复。
待江哲写完呈上,康熙反复比对,连连点头:“极好,单凭字迹,几乎看不出真假。只是切记,字迹相似只是末技,决断政务,贵在心存审慎。”
江哲牢牢记住这番告诫,哪怕已经能够熟练摹写御笔,依旧不敢自作主张。
但凡需要草拟批复的奏章,无论事情大小,必定先将奏折通读明白,梳理清楚其中利害,一一向康熙请示对策,得到明确旨意之后,方才落笔书写。
有时康熙想要试探,故意询问他自身看法,江哲也只客观陈述奏折之中写明的信息,绝不擅自妄断是非,不轻易表露偏向性意见。
这般事事请示、不敢专断的姿态,让康熙愈发满意。
帝王最忌惮近臣手握权柄之后滋生野心,江哲这份刻入骨子里的谨慎,恰恰正中康熙下怀。
时日推移,协助批阅奏折渐渐形成固定规矩。
若是当日送到御书房的奏折数量不多,康熙便屏退左右内侍,独自一人端坐案前,静心朱批,江哲侍立一旁,安静观摩学习,不多言语。
一旦遇上奏章堆积如山、事务繁杂的日子,康熙便传令所有内侍、侍卫尽数退至御书房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偌大御书房之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两张座椅并排摆在长案一侧,案上奏折左右分开。
康熙与江哲并肩而坐,一人处理一部分奏章。
御书房内静悄悄的,只余下笔尖落在宣纸之上沙沙作响。
康熙偶尔开口,指点江哲如何看穿地方官员奏折里的粉饰之词,如何从平淡行文之中捕捉暗藏的隐患。
江哲凝神倾听,一边依照旨意草拟批复,一边默默记下朝堂各方势力、地方民情、军政利弊。
在外人眼中,江哲依旧只是御前听差的亲信内侍,日日伴驾奔走;唯有江哲自己清楚,他已经悄然触碰到大清皇权最核心的地方。
能够协助朱批奏折,意味着天下各地的讯息都将经由他的双眼阅览,无数朝堂隐秘、地方秘事,尽数无所遁形。
巨大的便利摆在眼前,可风险同样如影随形。
一旦稍有不慎,生出擅权之心,或是留下任何把柄,便是万劫不复。
放下手中朱笔,江哲侧头看向身旁专心批阅奏章的康熙,心中思绪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