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皆有惰性,纵是千古帝王、少年英主,亦不能免俗。
自江哲获准协助康熙批阅奏折、分担御前最重政务之后,等于硬生生替康熙扛下了大半案牍劳碌。
往日堆积如山、通宵难尽的奏章,如今只需君臣二人并肩处置,大半日便可尽数清理完毕。
繁重政务压力骤然卸下,紧绷数年的神经一朝松弛,年轻的康熙也渐渐生出了偷懒怠惰之心。
康熙年仅二十不到,本就是血气方刚、精力旺盛的少年天子。
往年亲政未久、朝堂暗流汹涌,外有藩镇虎视眈眈,内有权臣盘根错节,他日日如履薄冰、宵衣旰食,不敢有半分松懈,终日埋首御书房,无暇顾及后宫春色。
如今朝局安稳、鳌拜伏诛、朝堂权柄尽归己手,又有江哲这等忠心可靠、能力卓绝、事事周全的贴身臂膀替自己分担重压,紧绷多年的心弦骤然松弛,贪玩好色的少年心性彻底显露出来。
自此往后,康熙留宿后宫的频次陡然暴涨。
往日数日一幸后宫,如今日日流连东西六宫,或是陪伴皇后赫舍里氏闲话度日、温存相伴,或是去往各嫔妃寝宫宴饮休憩、沉溺温柔乡中。
少年君王沉浸男欢女爱、尽享帝王风流,往日勤政勤勉的模样,消散大半。
帝王作息一变,朝堂百官看在眼里,却无人洞悉内里真相,反倒纷纷心生赞誉、交口称颂。
一众王公大臣、六部堂官皆是暗自感慨,圣上年少有为、心性成熟,亲政之后勤于国事、励精图治,如今大局安定,终于懂得修身养性、绵延皇嗣、体恤后宫,不再终日困于案牍劳形。在众人看来,这并非君王怠政,反而是帝王心性沉稳、懂得节制、通晓人伦的顿悟之举,是朝堂之幸、皇室之福。
一时之间,朝野上下皆是一片颂扬之声,人人称颂圣德,无人知晓御书房之中的真实光景。
外人称颂圣明、一片祥和,唯独苦了留守御书房的江哲。
康熙潇洒享乐、流连后宫,大部分积压的奏章、繁杂的政务,大半都落在了江哲肩头。
往日君臣二人并肩分担,如今只剩他一人独坐御案之前,朱笔不离手、终日埋首文案,通宵达旦处理各地军政、民生、漕运、吏治奏折,硬生生活成了御前最劳碌的“核动力牛马”。
少年人本就不耐久坐繁务,江哲纵使心性沉稳、远超常人,日复一日独自扛下帝王政务,也难免心生疲惫、满腹无奈。
御书房孤灯长明,窗外宫夜深幽,他握着朱笔看着堆积不尽的奏折,眉宇间日日萦绕着化不开的愁容。
他并非不愿做事,而是不愿这般替君王担下所有重担,任由少年天子耽于享乐、荒废政务。长此以往,不仅自己身心俱疲,更会让康熙滋生怠惰之心、荒废勤政之本,万一被发现,自己铁定要GG。
几番思虑,江哲数次趁着康熙晨起回宫、闲暇无事之时,小心翼翼开口抗议、委婉劝谏。
“小玄子,近日朝野奏章日渐繁多,我一人处置难免疏漏,恐误国事。圣上还需以政务为重,少耽内廷安逸,勤理朝务,以安天下民心。最近批奏章,我是发现了,这皇上不好当,事请不好做,我得歇歇了。”
可此刻的康熙早已沉溺温柔乡中、乐在其中,少年心性贪图闲适安逸,哪里听得进劝谏。
每每江哲开口,他皆是摆摆手敷衍而过,或是温言安抚两句,转头依旧我行我素,入夜便径直往后宫而去,将满案奏折、繁杂政务尽数抛在脑后。
江哲无可奈何、劝谏无门,只能暗自苦笑,咬牙独自支撑,日复一日枯坐御书房,替少年天子打理政务。
纸终究包不住火,君臣隐秘协理奏章、帝王怠政享乐的隐秘,终究还是迎来了败露之日。
这日午后,康熙早早便去往皇后寝宫温存歇息,将当日新到的一批紧急奏折尽数留给江哲处置。
江哲一如往常,屏退左右内侍,独自端坐御案之前,手持朱笔、摹帝王笔迹,有条不紊批阅奏章、处置国事。
恰逢午后清闲,孝庄太皇太后久居慈宁宫,闲来无事,想着近日朝堂安稳、圣上勤政,便亲自移步御书房,想要查看康熙理政近况,顺带问询几句朝堂事务。
慈宁宫一众宫人随侍左右,一行人缓步抵达御书房外,内侍不敢阻拦太皇太后仪仗,只能恭敬退让。
孝庄径直推门而入,抬眼望去,偌大御书房空空荡荡,龙椅空置、帝君不在,唯有江哲一人独坐御案之前,手握御用朱笔,俯身批阅帝王奏折,案上朱批工整、字迹俨然,与康熙御笔别无二致。
眼前一幕,触目惊心。
批阅奏折、朱批国策,乃是帝王专属权柄,是皇权至高无上的象征,寻常臣子哪怕权倾朝野,也绝无资格代天子批奏。
如今少年帝王耽于后宫享乐、空置御案,反倒让一个御前近臣独坐御案、代批天下奏章,这般行径,已然逾越礼制、败坏皇权、违逆祖制。
孝庄历经风雨、执掌朝政数十年,最看重皇权正统、朝堂规矩、帝王勤勉。
眼见此情此景,瞬间龙颜震怒、面色铁青,眼底满是凛冽威严,周身深宫老太后的威压轰然铺开,笼罩整座御书房。
江哲闻声抬头,见是孝庄亲临,心头骤然一沉,瞬间知晓大事不妙。他连忙放下朱笔,仓促起身躬身行礼,神色惶恐、连忙开口解释:“奴才参见太皇太后!圣上一时有事离宫,奏章堆积繁多,奴才唯恐延误国事,暂且代为整理批阅,一切皆是先行草拟,最终必等圣上圣裁定夺,绝不敢擅自专断、僭越权责!”
他语速极快、句句恳切,极力解释始末、撇清僭越嫌疑,强调自己只是草拟辅助、并无专权之心。
可此刻的孝庄正在盛怒之下,如何听得进半句解释。
在她眼中,不管是草拟还是真批,臣子代天子理天下奏章,便是天大的忌讳,是乱制、是越权、是祸端。
帝王荒废本职、近臣触碰皇权底线,二者皆犯大忌,无可辩驳。
孝庄冷冷抬手,直接打断江哲的辩解,语气冰冷威严、不含半分温度:“无需多言,哀家看得真切!”
说罢,她当即命身旁内侍:“速去后宫,传皇帝即刻前来御书房见哀家!”
传旨太监不敢耽搁,快步飞奔后宫。
不多时,正在皇后寝宫温存休憩的康熙听闻太皇太后盛怒传召,心头一惊,不敢有半分拖延,连忙整理衣冠、匆匆赶来御书房。
踏入御书房,看着脸色铁青、怒气冲冲的孝庄,再看看躬身垂首、一脸无奈的江哲,空空荡荡的龙椅与满案批阅完毕的奏折,康熙瞬间明白事发,心底咯噔一声,彻底慌了心神。
自此,一场持续一个时辰的严厉训斥,轰然落下。
孝庄端坐上位,目光凛冽、言辞锐利,先对着康熙厉声痛斥,字字句句直指要害,不留半分情面。
“你身为大清天子、万民之主,年少亲政、手握山河,本该宵衣旰食、勤政爱民、砥砺初心、稳固社稷!如今稍有安稳,便沉溺声色、耽于逸乐、荒废朝政、懈怠国事!”
“奏折乃是天下要务、万民生计、朝堂根基,何等重大!你竟敢肆意推诿、贪图安逸,躲入后宫耽于儿女情长,将帝王本职交由近臣代劳!自古君王怠政、放权近侍,皆是亡国乱象之始!你今日这般行径,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天下万民、对得起数年亲政艰难?”
孝庄深谙帝王心术、通晓历代治乱兴衰,句句引经据典、字字切中要害,痛斥康熙怠政失责、忘本懈怠、荒废君德。
训斥完康熙,孝庄目光一转,凌厉威严的视线落在江哲身上,连他一并严苛斥责,绝不姑息。
“还有你,小桂子,你聪慧机敏、办事稳妥、忠心可嘉,皇帝信任你、栽培你,让你伴驾辅政、学习实务,是想让你辅助君王、拾遗补缺、劝谏得失!可你竟敢顺势僭越、代批奏章、触碰皇权底线!”
“君臣有别、尊卑有序、权责有界!天子之权,岂容臣子代行?今日你代帝批奏,明日是否敢代帝理政、后日是否敢代帝决断国事?你看似忠心劳碌、替君分忧,实则是纵容君王怠政、乱了朝堂规矩、坏了祖宗礼制!看似有功,实则大过!”
孝庄目光如炬、洞察人心,一眼便看穿内里利弊。
她知晓江哲无谋逆之心、确是忠心辅佐,可规矩便是规矩、皇权便是皇权,一旦开了臣子代批奏折的先河,日后必然隐患无穷、后患无穷,轻则君权旁落、帝王懈怠,重则宦官干政、近臣擅权、朝纲大乱。
整整一个时辰,孝庄声色俱厉、句句铿锵,将君臣二人一一痛骂,不留半分情面。
大殿之内,康熙垂首躬身、面色涨红、羞愧难当,再无半分帝王傲气、少年洒脱;
江哲亦是低头肃立、神色恭谨、默默受教,不敢有半分辩驳。
一对看似亲密无间的君臣兄弟,此刻如同被罚的学子,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听完整场训斥。
训斥落幕,孝庄怒气稍平,看着二人知错认错的模样,沉声定下规制:“自今日起,皇帝当勤勉理政、重拾初心,杜绝怠政享乐!江哲不得再触碰奏章批核之事,不得再代天子理政!所有朝堂奏折、军国要务,尽数由皇帝亲批亲断,绝无例外!”
康熙此刻早已彻底醒悟、满心愧疚,连忙郑重叩首领命:“孙儿谨记皇祖母教诲,日后必定勤政爱民、不敢懈怠,绝不再耽于逸乐、荒废国事!往后绝不再让江哲代批奏折!”
孝庄见状,知晓二人已然知错,再无多言,冷哼一声,带着一众宫人转身离去,平息了这场朝堂风波。
偌大御书房终于重归安静,紧绷的气氛骤然消散。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看着彼此狼狈垂首的模样,想起方才一个时辰的严厉训斥,皆是忍俊不禁,相视一笑、万般无奈尽在其中。
经此一事,康熙彻底收敛了怠惰享乐之心,重拾往日勤政本色。
他也知道,把奏章丢给江哲不是长久之道。
往后时日,康熙日日早起晚睡、驻守御书房,绝大部分奏折尽数由自己亲手批阅、亲自决断,事事亲力亲为、勤勉如初,再也不敢肆意偷懒、流连后宫、荒废政务。
唯有遇上朝务极度繁杂、奏折堆积如山、军国要事扎堆、实在分身乏术的极端情况,他才会悄悄唤来江哲,让其辅助整理文书、草拟初稿、分类归档,依旧不让江哲独立批奏、决断国事,严守孝庄定下的规矩,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朝堂风气为之一振,百官再度称颂圣上勤政明德,朝野祥和、政局安稳。
而就在朝堂重回安稳、帝王勤勉理政的十余日后,后宫传来一桩天大喜讯,传遍整座紫禁城。
中宫皇后赫舍里氏诊出身孕,已然怀上龙胎,皇室有望绵延皇嗣、开枝散叶。
消息传出,紫禁城内一片欢腾。
孝庄太皇太后听闻喜讯,龙颜大悦、满心欢喜,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舒展。
皇帝亲政多年,终于迎来正统嫡皇嗣,事关国本、事关社稷,是天大的吉兆、朝堂的盛事。
一时间,宫中赏赐不断、喜气满堂,朝野上下皆贺皇嗣将至。
唯有江哲立于御前,听闻喜讯,心底思绪悄然翻涌。
他清楚知晓,赫舍里皇后此番怀胎,日后便是太子胤礽的降生之始,也是往后后宫风波、储位纠葛、朝堂夺嫡大戏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