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片梨花无声飘落肩头。
落北离略一沉吟，眉间川纹微蹙。
他目光扫过二位皇子，稍作停驻，最终落在落梓川身上——
这位平王玉簪束发，面色沉稳，躬身待命。
一旁，齐王落梓齐虽垂首不语，可袖中十指早已暗暗攥紧，指节泛白。
良久，落北离收回那深邃目光，沉声道：“梓齐，将你手中三万龙骑营交予梓川。此事由他全权处置。无朕旨意，这三万铁骑不得踏足西楚边境半步。违者，斩。”
落梓齐闻言，猛地抬头，眼底掠过一抹不甘，旋即隐去，低声道：“……是，父皇。”
他垂首时，眼角余光瞥向落梓川——
后者正面带微笑，朝他微微颔首，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平王当即躬身领命：“儿臣定当鞠躬尽瘁，绝不辜负父皇厚望。”
落北离眼帘微抬，眸底闪过一丝凌厉：“梓川，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朕唯你是问。”
此言一出，满楼寂静。
落梓川的笑容僵在脸上，而落梓齐的嘴角勾起一抹令人后背发寒的弧度。
吕素真立于高台，目送帝王离去的背影，花白长须随风轻扬。
他抬头遥望天际，轻叹一声：“这天，怕是要变了。”
……几个时辰前，平王府邸。
殿内珠帘低垂，烛火摇曳。
一局棋已入中盘——
黑白绞杀，尽于方寸之间争锋。
执白子者，是个鬓角染霜的中年人——
朱紫朝服加身，腰背挺拔有度，虽是不惑之年，眉宇间那股凌厉却分毫未减。
此人便是北燕一品丞相——李志权。
他还有另一层身份：当朝平王落梓川的亲娘舅。
这般举手投足便可撼动北燕朝局的人物，此刻正安坐于棋盘前，神色平和，仿佛窗外风雨飘摇，于他不过远山云烟，过耳即逝。
“事，成了？”
出声的青年端坐对面，身着一袭蟒袍，头戴玉鼎紫金冠，腰束赤黄金丝带，可谓是玉树临风、气宇轩昂。
与李志权的沧桑深沉不同，他眉眼间既有几分女子的清隽秀雅，又透着一股男子的刚锐英气，自蕴从容。
正是北燕国主落北离膝下长子——落梓川。
李志权左手轻捻颔下短须，目光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凝定一息，方才徐徐开口：“谋事在人，然成事在天。世事岂能尽遂人意。”
落梓川信手拈起一枚黑子，指尖在棋子边棱上轻轻摩挲一瞬，从容落盘：“杀人王那对煞星折了，天池七殇也未能取他性命？”
“那和尚身后——有高人。”
李志权话音未落，指尖白子铿然落下——
“啪——！”
一声清响，棋子稳稳嵌入黑白交织的棋势腹心。
他不疾不徐道：“这盘棋，愈发有趣了。”
落梓川眼帘未抬，问道：“是何高人？能让我舅舅这般忌惮？”
李志权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沉：“掌印大监——青尧。”
“区区青尧，何足惧哉？”
落梓川说罢，指间那枚悬而未落的黑子终于敲在棋盘之上——
裹着一缕不加掩饰的峥嵘锐气，直捣白棋中腹要害，颇有几分气吞山河之势。
李志权目光沉沉，盯着棋盘上咄咄逼人的黑子棋势，指腹轻捻颔下短须，缓声道：“四大监，老夫自是不放在眼里。可他们身后那位……”
落梓川闻言，眼眸骤然一凝，执棋的右手僵在了半空。
殿内短暂静了一瞬。
半晌，他才缓缓吐出那个他不愿置信的名字：“父皇……”
“此番正是青尧替那和尚解了群雄之围。”
李志权手中棋子落定，声线却比方才沉了三分：“而青尧，身为钦天监掌印大监，只听命于陛下一人。除此之外，老夫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落梓川喉结滚动，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可父皇……为何要保他？”
李志权眼帘半垂，唇角浮起一抹苦涩笑意：“秘密知道得太多，本就是取死之道。妄揣圣意，更是朝堂第一大忌。”
落梓川垂首敛眸：“梓川受教了。”
“此番虽未能除掉那和尚，却也不算全无收获。”
李志权微微颔首，语气不带丝毫情绪：“他身后有多股势力交织，有保他的，也有欲除之而后快的。我已遣人去查了，相信用不了多久，该浮出水面的，都会浮出水面。”
“舅舅办事，我自是放心。”
落梓川沉声开口，喉间似有千钧：“只是此番，已然打草惊蛇。再想取他性命，委实棘手了些。”
“北燕境内杀不了他，难道别处也杀不了么？”
李志权看着手中白子，目光一凝：“江湖路远，总有鞭长莫及之处。”
落梓川眼帘微抬，目光幽深：“舅舅是说，那和尚要离开北燕？”
“他在儒剑仙的陪同下，已往西楚去了。”
“他既已选择离开北燕，不妨……放他一马。”
李志权听之，拈子的动作一顿，目光沉定地望着落梓川：“殿下是怕此事牵连陛下，引火烧身？”
落梓川不语，手中那枚黑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却没有落下。
恍惚间，他想起幼时宫宴上，那和尚递来的一瓯桂花酿，温热如昨，历历在目。
沉默一瞬后，他才开口，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些许：“他既已离开北燕，于朝廷、于父皇，便再无威胁。”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况且……本是同根生，何必赶尽杀绝？”
“殿下仁慈。”
李志权说话间，将手中白子落下，发出一声闷响：“可若有朝一日殿下登临大宝，那和尚以八贤王遗子的身份振臂一呼，卷土重来——殿下又当如何自处？”
“这……”落梓川唇动了动，声音滞涩。
李志权上身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殿下难道就不想君临北燕？一统四国，安定九州？让这天下，奉殿下为主？”
落梓川目光微沉，陷入沉默。
片刻，他眉心轻蹙，旋即舒展，视线扫过棋枰上犬牙交错的棋势，指间黑子重重拍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