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棋子嵌入棋盘,满盘黑白子齐齐一颤。
一股森寒杀机自经纬间渗出,压得殿内烛焰矮了三分。
“这天下,本就该有能者名垂青史,弱者碾作尘泥。”
“既如此——”
李志权从棋篓中拈起一枚白子,指间力道不显,落子却沉如泰山,镇得四方黑子黯然失色,似与方才的杀机遥相呼应:“区区一个西启,还远远不够。”
落梓川看着棋盘上瞬息万变的劫争,眼底最后一丝犹疑也被决绝吞没:“眼下该当如何,请舅舅教我。”
李志权眉梢微挑,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北燕八贤王之后,若死于西楚境内,你猜会如何?”
落梓川目光微亮:“借刀杀人?”
李志权不答,指尖轻叩一枚白子,方才叹道:“一入江湖,死从来不需要理由。但在摸清陛下真正的意图之前,一动不如一静。”
落梓川神色更添几分专注,腰背不自觉地挺直:“请舅舅明示。”
李志权将那枚白棋孤子,缓缓落在中腹:“殿下有一统四国,安定九州之志,陛下难道就没有?”
话音落定,他抬眸看向落梓川,目光沉凝:“若我揣测不差,那和尚踏足西楚地界之际,便是我北燕铁骑出兵西楚之时。”
霎时,殿内静如子夜。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声音微不可察。
落梓川指腹摩挲棋篓边缘,默然数息后缓缓开口:“若父皇并无出兵之意,又当如何?”
李志权唇角微动,笑意冷峭:“那便送那和尚一程,嫁祸西楚。届时以此为名,奏请伐楚。殿下只需请命挂帅出征。成,则军权在手,离储君之位更进一步。纵使不成……杀了那和尚,亦无损失。”
落梓川眉头微微一皱,指节在棋盘边缘轻叩两下,声如更漏:“可这些年我主理政务,五弟掌兵。若他也同时请命,岂非为他作了嫁衣?”
李志权捻须而笑。
那笑意不达眼底,反透出几分寒意。
“殿下此言差矣。胜算不在齐王,而在殿下。”
落梓川眉峰未展,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何以见得?”
李志权淡然道:“齐王这些年军功赫赫,可对陛下而言,这未必是福。或许,他也是陛下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用来牵制殿下的。亦或者——殿下本就是齐王的磨刀石。”
说罢,他抬袖拂过棋盘边沿,语速渐缓:“这便是帝王之道,重在制衡。臣子若太齐心,才是君王最大的失策。”
落梓川神色未动,指间棋子悄然点落一角,声如定音:“所以父皇……才是这局棋真正的执棋人?”
李志权没有回答,只缓缓抬手,将一枚白子拍入棋局。
黑棋大势在这一子之下,尽数溃散。
殿外微风忽起,吹动檐下铁马,叮咚有声。
他看着棋盘上的残局,声如暮鼓,沉沉回荡:“悠悠万古,无尽天地,芸芸众生皆是棋子。天地便是一座无边棋盘,身在其中者,试问谁又不是棋子?”
说罢,其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沉声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棋子自有棋子的命数。至于如何挣脱棋盘——”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恰在此时——
一名仆人敛息踏入殿中,垂首低眉:“殿下,陛下口谕,召您去摘星楼。”
落梓川眉峰微皱,声音依旧平稳:“可曾说是何事?”
“并未明言。”
仆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不过传旨的内侍顺口提了一句——齐王殿下,也在传召之列。”
应声,落梓川与李志权无声对视一眼。
一息之间,似有万般机锋暗藏。
随即,李志权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拂去棋盘上的一粒尘埃。
落梓川这才收回视线,声音听不出情绪波动——
“知道了,下去吧。”
“是。”
珠帘微晃,人影悄然退去,不留痕迹。
殿内烛火轻轻摇曳了一瞬,复又凝定。
只剩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残局,与满室寂寥。
——与此同时。
朱漆红墙深处,琉璃砖瓦的王府,落北萧一袭白衣,端坐正殿主位之上。
十年蛰伏,磨去了他眉宇间的棱角,却未磨去锐气锋芒。
堂下,一身锦服的青年手握碧蓝七星剑,言语间尽显江湖剑客的利落:“掌印大监、儒剑仙、白虎,还有一些藏在暗处的杀手……这些人,有的在护他,有的想杀他?”
“江湖本就是群英汇聚之地,若是风平浪静,那才奇怪。”
落北萧目光深沉,像是早已看惯了江湖的暗涌与浑浊,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小和尚那边,必须足够强,否则便无法成为我的助力。”
“有儒剑仙相伴,问题不大。”
回话的青年正是杀手榜上排名第十的步云风——
杀人不问因果,只为一诺轻生死。
“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落北萧微抬眼帘,眼底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森冷,声沉如铁:“多派些高手暗中保护那小和尚。只要他一日不死,我就有机会重新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是!”
步云风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转身欲走。
“慢着!”
步云风脚步一顿,回身垂首。
落北萧微微前倾,袖袍无声拂过案角,声音压得极低,却比方才更沉、更重:“传话下去,这次不同以往,乃我们重整河山的大好时机,决不可出错。让暗中护那和尚周全的杀手们,非必要不得妄动。有敢违令者——杀。”
步云风得令,眼中闪过一丝迟疑:“那此次可还需我亲自前往?”
“交给下面的人去办吧。”
落北萧重新靠回椅背,面上神情已敛去大半,只余一股深不见底的沉稳,话中却带着洞察人心的笃定:“你去寻一些面生的江湖才俊,为我们的起势作准备。还有,此番任务,想必北燕的暗探已经注意到你们了。后面的事切记谨慎小心为上,绝不可打草惊蛇。”
“是!”
步云风应声,身影没入殿门外。
落北萧独坐于大殿之上,许久未动。
烛火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砖上,如一柄横陈的巨剑,静待风雷。
良久,他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该来的终究会来!谁也挡不住。”
他缓缓仰起脸,声音像是被压了十年才终于溢出喉咙,沉郁而苍凉——
“举兵造反,我要的就是这大争之世。待那小和尚活着踏入这帝都之日,便是我起势夺回十年前失去的一切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