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微拂,竹叶飘零。
有少年静立竹林深处,一袭素衣,迎风猎猎。
他闭目凝神,耳廓微动,静听周遭那碎叶落地之声。
‘咚——!’
一滴朝露,从竹梢悄然滑落,砸在地面。
少年骤然睁眼,眸中似有剑光一闪。
“铮——!”
衣袂翻飞,长剑已然出鞘。
昔年,昆仑雪山之巅,逍遥素雪手持三尺长剑,一袭青衫于漫天大雪中仗剑狂歌——
“我欲持剑问仙来,不遇真仙大雪飞。我欲举酒邀天饮,昆仑绝境谁可来?”
当时,剑意冲霄,压得漫天飞雪不敢近其身。
今朝,在这翠竹万竿、竹叶簌簌飘零之地,风逸雪如当年那人一般,挽剑高歌,翩然起舞:“春风少年当酒歌,起舞四顾以笑和。天地碧野狂未足,春更不去将奈何。”
歌声清越,剑走人随。
只见那些挂在竹梢的朝露,受剑势牵引,开始朝他涌来。
起初只是点点滴滴,继而连成一线,最终汇作一泓澄澈秋水,绕剑身流转。
剑气与秋水相激,映出一片寒光。
清风拂面,竹叶纷飞。
风逸雪步伐轻盈,声音愈发苍茫:“画凌烟,上甘泉,自古功名属少年。击北海,入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
他出剑越来越快——
残影未消,新影又生,仿佛光阴在剑下层层叠叠,前赴后继地碎去。
“少年游,终不似,欲买桂花同载酒。再回头,春不许,便引东风齐揽月。恨悠悠,几时休,韶华不为少年留。”
那泓秋水愈聚愈盛,化作一条剑气长龙,绕身而走,嘶嘶破空。
一曲剑舞未尽,竹林深处忽有沉甸甸的车轮声碾来,伴着漫不经心的吟诗声。
“手握乾坤杀伐权,斩邪留正解民悬。眼通西北江山外,声振东南目月边。展爪似嫌云路小,腾身何怕汉程偏。风雷鼓舞三千浪,易象飞龙定在天。”
诗句气魄吞天,却被念得懒散疏离,仿佛天下大势、江山万里,在其口中也不过指间流沙。
随着诗声弥散,一辆马车自纷飞的竹叶中缓缓驶来——
白纱垂挂,精美豪华。
“吁——”
驾车女子勒马,寒泉溅玉的嗓音,打破了这一方沉寂。
马车停在了竹叶飘零下,一缕日光正好劈开竹影,穿透车帘,斑驳落在车内那人脸上。
那张坚韧俊朗、略显冷硬的面庞,因这缕微光,顿时染上了几分温润血色。
而那驾车女子,一身玄衣,身段玲珑却气息沉凝。
半张脸被精致的玄铁面具遮着,只露半张欺霜赛雪的面孔,俊美中藏着几分清冷。
风逸雪挽剑收势,脚下竹叶溅飞,周身剑意未消,竟压得方圆三丈空气凝滞了一瞬。
这少年,就这般迎风而立,望着车里那白色的模糊身影,沉声道:“何人?”
“东南道苏家,苏千扬。”
一个男人的声音,自车内缓缓流出。
不铿锵,不响亮,却优雅动听,如春风拂过耳畔,偏偏又带着久居上位者的笃定。
话音未落,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苏千扬露出了真容。
霎时,风不敢吹,鸟不敢鸣,连那数片落叶也凝在了半空,不敢坠下。
那是一张俊俏的脸:眉目清俊,棱角分明,深邃的眼瞳中泛着琥珀色的迷人光泽,仿佛画中仙人临凡——
玉树临风,气宇轩昂。
风逸雪看着那袭白色镶边刺绣华服,手持银白折扇,气息如渊的少年,淡然道:“我与东南道苏家并无交集。苏公子今日至此,所为何事?”
苏千扬看着身姿挺拔、气度如剑的风逸雪,嘴角微扬:“风少侠于天墉城剑林大会,力挫群雄,技压四座,真乃少年英雄也。那日我于高台之上,观少侠剑势如虹,心生仰慕,故一路寻迹而来,不想今日在这竹海相遇。”
说话间,他展开手中那把刻满符文的折扇,扇面赫然是一幅万里山河图:“今日来,是想与风少侠交个朋友,顺道谈一桩买卖。”
“我是剑客,不是商贾,无需朋友,亦不涉买卖。”风逸雪声音淡漠,孤绝。
“哎。”
苏千扬轻笑,不见恼意,“风少侠何必急着回绝,不妨先听我把话说完。”
他摇了摇手中折扇,不急不徐道:“我苏家向来惜才。像风兄这般少年英杰,若愿入我苏家为入幕之宾,酬资几何,但凭风兄一言而决。不知风兄意下如何?”
“苏家以商贾立世,招揽诸多高手,所为何来?”
“家大业大,自然需要人手护持。尤其是……需要能执剑伐斩之人。风兄不妨斟酌一二。”
“富贵者,常以为金帛可易天下万物。但莫忘了,剑客手中三尺剑,便是天地。天地之外,便是生死。”
苏千扬闻言,脸上笑意瞬间淡了三分:“这桩买卖,谈得不甚愉快。我自幼至今,阁下是第一个拒我之人。”
他缓缓合起手中折扇,像在品味一种陌生的滋味——
被拒绝的滋味。
风逸雪眼眸微凝,语气陡然一沉:“公子此言,是以势相迫么?”
话落,似有剑气渐生,激得竹叶沙沙作响、马车四周帷幕无风自动。
那驾车的玄衣女子抬了抬眼,搭在膝上的手,不动声色按上腰间剑柄。
苏千扬感受到那股剑意威压,眼底深处厉色一闪即逝,随即又被温润笑意掩去:“既无缘共事,那便只论私交,交个朋友便是。”
“公子的朋友,风某只怕高攀不起。”
“哈哈……风兄说笑了。”
苏千扬以扇击掌,柔声细语:“我此番来天墉城参加剑林大会,带了一名女剑侍,名叫叶子鱼。她虽算不得江湖顶尖高手,但在我苏家所有剑侍中,也算翘楚。前些时日在剑林大会上得见风兄神采,心生切磋之意。今日相遇,望风兄切勿吝啬,能指点一二。”
话音未落——
叶子鱼侧身轻旋,衣袂飘然间跃下马车,稳稳落于风逸雪三丈外。
落地无声,唯脚下几片枯黄竹叶,被一道无形气劲悄然震开,悠悠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