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潇潇,剑气纵横。
湖面倒映着两道人影。
风逸雪不动如山,声如金石:“再打下去,就要分生死了?”
“剑道一途,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既已登临此境,便该向死而生,方不负手中三尺青锋。”
叶子鱼说罢,心念一横,身形化作一道惊鸿,穿透漫天雨幕,再度向风逸雪掠去。
对方不闪不避,手腕轻转,挽起三朵剑花从容迎上。
霎时,剑光交错,二人如两道流萤在雨幕中追逐缠斗,湖面被无形剑气割出万千裂痕,迟迟难平。
片刻,双剑交击。
二人借势飘退数丈,脚下湖水炸开两团丈许高的白浪,水花溅若碎玉。
叶子鱼踉跄站定,握剑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蜿蜒滴落,在湖面晕开一抹淡红,旋被浪花吞没。
她脸上毫无退意,浑身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气势,强提一口真气,重新踏浪而来——
脚步虽虚浮,脊梁却挺得笔直,如孤峰独立于怒涛。
风逸雪望着那摇曳的身形,冷峻面容上,破天荒掠过一丝极短的凝滞。
这一瞬神情,旋即复归沉静,却不再淡漠——
而是一种极少示人的、发自肺腑的敬意。
他心中暗付:生平所遇敌手,能有此等心性者,寥寥无几。
赫然,山风掠过,吹起二人的青丝。
叶子鱼手腕一振,手中剑身骤亮,煌煌剑芒照亮半湖风雨,也照亮了她苍白却坦然的脸颊。
下一刻,她身形暴起,以山倾之势,再度扑向风逸雪。
风逸雪举剑横胸,周身气机流转,一袭白袍于漫天水雾中,滴水不沾,纤尘不染。
就在剑锋临身之际,他足踏清波,飘然后掠。
这一退,恰到好处,叶子鱼剑招将老未老。
但她竟不待剑势走尽,便拧腰发力,足尖在剧烈起伏的湖面重重一点,身形借力强行拔高三尺,再度欺至风逸雪近前。
这一手变化,其身形微滞,呼吸几不可查地一乱,已显后劲不足、气力难继之象。
风逸雪眼睫微动,将对方这一丝勉强尽收眼底,心中微微一叹,朵朵剑花迎风怒放。
剑光所至,雨水倒卷。
轰——!
一声闷雷滚动,漫天雨滴激飞。
叶子鱼气力不继,被那磅礴剑气震得身形倒飞而出。
她强行支撑的那口内息彻底溃散,整个人重重砸落在湖面之上,溅起一团硕大的水花。
她单掌拍击水面,借力半跪于浪尖之上,大口喘息,胸口气血翻涌不息。
浪涛翻涌间,她以手背抹去唇角不断溢出的血迹,挣扎着缓缓起身,眸中除了战意,多了一种舍生忘死的决然——仿佛天地间,唯余手中一剑、心中一念。
“咳……咳……”
叶子鱼连咳数声,眼神有刹那的涣散,随即被她摇头驱散。
她望向对面始终从容的风逸雪,疲倦的脸上,神情愈发凝重,唯独眉宇间那丝不屈之意,如野草逢春,烧之不尽。
恍惚间,她好似看见了多年前那个身如浮萍、流浪江湖的小丫头——
无依无靠,衣衫褴褛,宁可饿死街头,也不肯向人乞怜低头。
她忽然轻笑一声——
笑自己痴,笑这半生颠沛流离,原来剑心依旧,初心未改。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生死一瞬见天地,识真我。”
她念罢,深吸一气,双眸微睁,一身残余功力尽灌掌中三尺青锋。
陡然,一道虚影自她身后缓缓浮现,如水中之月、镜中之花——
这是法相虚影,虽飘渺却凛然生威。
水天之间剑意弥散,连漫天雨丝都为之凝滞。
“到了这一步,你竟还有执念?”
风逸雪迎风踏出一步,看似平常,心神却已臻至空明,对周遭每一缕气机的流转,皆洞若观火。
“我行走于江湖,见凡尘苍生,云海玉宇,群山叠嶂,自在逍遥,只求酣畅一战,不负此生。”
叶子鱼话音未落,身形飘然腾空而起,一道蓄势待发的剑气自上而下斩落——
剑气沉凝,携排山倒海之势,席卷风雨,扑向风逸雪。
这一剑,剑意纯粹,倾尽了她毕生剑道感悟,熔铸了半生悲欢、满腔执念、一身孤勇,以及那不折的倔强。
所过之处,湖面从中割裂,骤然向两侧倒卷。
风逸雪凝立雨中,忽觉一缕微凉剑风自颊侧掠过,竟有几分刺骨。
剑气未至,那股森寒威压已笼罩四野,刺人肌骨。
雨幕迷蒙的湖面,寒雨簌簌。
就在剑气临身一刹,风逸雪左手捏诀一收,右手赤霄剑芒暴绽,覆盖整个湖面。
下一瞬,他手腕轻颤,蓄势挥出一剑——
剑气泼洒,看似平平无奇,却藏山河巍峨之重,蕴日月更迭之意。以大巧若拙,返璞归真的巍巍剑意,撞向那迎面而来的剑气。
轰——!
两股剑气相撞,风雨一滞,天地变色。
一股狂猛的冲击波横扫开来,湖面被掀起滔天巨浪,遮天蔽日。
待剑气消散,湖天复归寂寥。
风逸雪收剑而立,衣袍上终是留下了一处清晰剑痕。
他虎口发麻,呼吸微微一滞,只静静看向那摇摇欲坠、却脊梁不倒的女子,低声道:“此一剑,当铭记。”
叶子鱼身后法相尽在水雾中化为虚无,残影从她身侧掠过,映得她清廋脸颊明灭不定。
胜负已分。
她面如死灰,低头凝视掌中仅剩的半截断剑,光洁的剑身映出她苍白的面容。
“此次问剑,非是技不如人,实乃自在境与步虚境之差,如隔天堑。”
她长叹一声,松开紧握的剑柄,那口始终提着的真气终于缓缓散去。没有不甘,只有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原来战到力竭,败于这般对手,亦不失为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
她屈身,将断剑轻轻放入湖水。
断剑缓缓沉向幽暗湖底,水面倒映出她年少时的面容——
那个衣衫褴褛,却从不肯乞讨的小丫头,正满脸倔强地望着她。
片刻,那张脸随水波散去。
她抬头望向风逸雪,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纯粹的笑颜——
经此一战,剑道瓶颈已破,前路当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