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泼洒,竹海肃杀。
东南道首富苏家的马车,碾过满地干枯的竹叶,徐徐而行。
车上共两人:驾车的叶子鱼,与马车里坐着的苏千扬。
叶子鱼眉眼低垂,神色清冷,周身弥漫着与生俱来的孤绝。
她手中缰绳松松挽着,马车四周素白纱幔被风撩起一角,隐约可见车上悬着的金铃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于竹叶飘零里无声轻颤。
“输了?”马车里传出苏千扬的声音。
其声清朗,却蕴着一股沉静力道,打破了四下寂静。
叶子鱼不语,忽地勒停了马车——
“吁——”
“怎么回事?”苏千扬的声音再次传来。
“有人。”
叶子鱼话音未落,身影已从车辕上翻起,飘然落于车顶。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马车前方不远处,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一袭青衣,双手环胸,微闭着双眼,仿佛在思量什么心事。
一阵清风掠过,带起沙沙声响。
青衣人睁眼,沉声道:“东南道,苏家,苏千扬?”
闻声,苏千扬以手中折扇掀开车帘,看向来者——
青衣人双目狭长,瞳仁幽深,手持一柄三尺长剑,气息沉凝不俗。
他微微一顿,应道:“正是在下。不知阁下是何方神圣?找我何事?”
青衣人微抬眼帘,打量着眉目清俊,棱角分明的苏千扬,眼底似有一缕剑气一闪而没:“谈一笔生意。”
“既是谈生意,总该报个名号吧?”苏千扬衣袖一甩,身姿愈发挺拔,气势凝人。
“自然。”
竹叶纷飞,青衣人一步踏前。
这一步落定,周身气象骤变——
衣袂无风自扬,连脚下干枯得竹叶都被无形气劲压出浅浅凹痕。
下一瞬——
‘铮——!’
应声,剑光一闪。
不见青衣人如何作势,一片无声飘落的竹叶赫然裂成两半。
叶子鱼瞳孔骤缩,一股沛然莫御的剑气已迫至眉睫。
她来不及多想,急忙引身后撤。
“七星剑。”
苏千扬盯着青衣人手中剑——
刃如秋霜,寒光凛冽,剑柄处镶嵌着七颗蓝宝石,在日光下庄严肃穆。
他心中微动——
江湖早有七星剑的传闻:此剑的主人,杀人不问因果,只为一诺轻生死。其剑下亡魂,无名者众,有名者亦不多,却皆是曾名动江湖、一时风头无两之辈。
“看来苏家主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青衣人的声音在清风中缓缓弥散开去,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
“一笑山河阴阳崩,天涯飞雪步云风。”
苏千扬一字一顿,如断金石:“杀手榜上排名第十的杀手——步云风。”
“苏家主好见识。”
剑已归鞘的步云风似笑非笑道:“不过死人不该占着位置,这排名也该换换了?”
“什么凌云榜,杀手榜,我苏某一概不感兴趣。”
苏千扬眉头微皱,方才那一剑,让他心中略有不快,于是冷哼道:“你方才一剑,逼退我的剑侍,这便是你谈生意的诚意?”
步云风神色严峻,语调转冷:“这笔生意干系重大。除苏家主外,谁也不能听。”
“哪怕是我的剑侍也不行?”
“不行。”
步云风的声音犹在原地盘旋,叶子鱼已然长剑出鞘,一步踏前。
凛冽剑锋划破秋风,带起一道清越颤鸣。
“退下。”苏千扬抬手拦住。
叶子鱼身形一顿,虽面无波澜,剑锋却仍在兀自轻鸣。
她牙关紧了紧,又慢慢松开——
什么也没有说,身形顺着竹叶飘落的方向,融入风里。
苏千扬手中折扇轻展,嘴角微挑:“堂堂杀手榜第十,亲自找我谈生意,倒真是稀罕?总不会是杀人运货这种勾当吧,说来听听,看我感不感兴趣?”
“你一定会感兴趣。”
步云风取出一封信件,以内力平平递出。
苏千扬接过信件,展开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却被其以莫大毅力死死压住,只余一片沉凝。
以至于竹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肩头,又无声滑落,他都浑然未觉。
天地失声,万物褪色,仿佛只剩下那薄薄一页纸,和纸上那寥寥数行。
片刻后,他深吸一气,以内力将信纸化为灰烬,看着淡定自若的步云风问道:“与我做生意的,不是你。”
“不错。”
步云风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其上纹路古朴,是龙纹:“与你做生意的,是此玉的主人。”
苏千扬盯着那玉佩——
像是明白了什么,神情微微一凛,压低声音:“这可是诛九族的买卖。”
“不然也不会找你。”
“南诀景家,北燕董家,西楚顾家,哪一家不是富可敌国……为何偏偏是我苏家?”
“这三家背后皆有皇家的影子。而你苏家没有。”
步云风眼神锐利,语气淡漠:“苏家主是生意人,这笔买卖里的利害得失,你比我更清楚。”
“此事若成,我苏家有何好处?”
“官运亨通,门庭生辉。”
话语间,一阵秋风穿林而过,萧瑟肃杀,为这场谈话,徒添三分诡秘与苍凉。
“苏家虽说富可敌国,却有钱无权。兴盛不过眨眼间,若想长久不衰,就得手里有权。”
步云风目光幽深:“在下还有要事,不便久留。至于答复——我想苏家主是生意场上的聪明人,为了苏家未来数十年的前程,自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说罢,他看了苏千扬一眼。
那眼神,仿佛已看尽了苏家未来数十年的兴衰荣辱,潮起潮落。
随即,他的身形被漫天竹叶切割成无数斑驳的碎片,消散在那片苍翠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只余一缕尚未散尽的剑意。
苏千扬坐在车内,手中握着折扇,久久未动。
车外,竹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不急不缓。
他望着步云风消失的方向,眼中似有剑光竹影,明灭不定。
半晌,他放下车帘,只说了一个字:“走。”
应声,叶子鱼跃上车辕,扬鞭。
马车重新驶动,碾过满地竹叶,向着东南道的方向,缓缓隐入竹影深处。
车后,竹叶仍在无声飘零,散落茫茫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