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岩在下方翻滚,热浪蒸腾而上,罗皓的左肩伤口被高温一逼,血渗得更快了。他能感觉到布条已经湿透,黏在皮肉上,每一次呼吸都牵动撕裂般的痛。但他没停。
三丈外的石台就在眼前,断裂的寒铁阶梯悬在半空,像被巨兽啃过一口。他靠着断岳刀钉入岩壁支撑身体,右腿发力,将体重一点点挪向右侧。左手死死按住肩头,指缝间不断有温热血流溢出。
他闭眼三息,再睁眼时视线已稳。
火焰从墙内喷发的节奏还在继续——七息间隔,三息喷涌,四息停顿。刚才那一跃耗尽了力气,现在只能等下一轮间隙。他盯着熔岩流动的方向,发现热气上升时会把落石往通道外侧吹偏一点。那点偏差,就是活路。
第七息刚过,他动了。
残余灵力灌入足底,脚尖在碎石上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出。空中身形微晃,右膝重重磕在石台边缘,火星四溅。他顺势翻滚,压住左肩不让它撞地,断岳刀横在身前,刀刃插进石缝固定身体。
安全落地。
石台不大,仅容两人并立。脚下岩石已有细微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他不敢久站,立刻俯身检查石门底部。积尘厚达半寸,显然多年无人触碰。他用刀鞘轻轻拨开浮灰,在靠近地面的一角,发现一道刻痕。
不是天然裂纹。
斜划贯穿半圆,末端带钩。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标记他见过。就在半月前清理血影宗据点时,从一名外围弟子身上搜出的密报残页上,就有这么一个符号,藏在纸角不起眼的位置。当时只当是记号,未加细究。如今再看,分明是血影宗用于标识情报节点的暗印。
他们来过这里。
不止来过,还动过东西。
他盯着那道刻痕,脑中瞬间闪过这几日的异样:北岭玄音宗突然派人查他底细,老道深夜现身警告“噬灵体”之事,紧接着自己追查线索竟直抵这废弃洞府……一切看似偶然,实则步步牵引。
血影宗早就盯上他了。
不是因为某一次冲突,不是因为天阙台之战,而是更早。早在他吞噬第一头妖兽精魄时,或许就已经落入了某些人的视线。而这洞府中的标记,证明他们不仅在查他,还曾抢先一步,把可能暴露真相的东西全部清走。
他缓缓抬头,看向石门上的图腾。
双目空洞,似兽非兽。凝视稍久,仿佛有低语从深处传来。他咬牙,强行移开目光。这种感觉不对劲,像是神识被无形之物缠住。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粗布绷带,想起老道那句“仇要报,命要留”。
不能冲动。
现在破门而入,未必能得真物,反倒可能触发残留阵法,把自己埋在这里。而且……他环顾四周,脚下平台龟裂声越来越密,头顶岩层簌簌掉渣。整条通道随时会彻底崩塌。
他必须走。
但这一趟没有白来。
至少他知道是谁在背后盯着了。
血影宗。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沉了下去,不再只是敌对宗门的名字,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猎手。他们不动声色,布局深远,连这种百年前散修闭关之地都不放过。他们的目的绝不止杀他那么简单。
可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现在就知道。
他只知道,被动等着别人来查他、围他、困他,已经行不通了。既然对方敢伸手,那就别怪他反手掀桌。
他收起断岳刀,转身面向来路。
身后是断崖与熔岩,前方是废墟与黑暗。原路已毁,寒铁阶梯断裂,火焰陷阱仍在循环。但他还有别的办法出去。
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灵力。
这点力量不多,经过连番闯关,体内冰火两股能量几乎枯竭。但他不需要大范围破拆,只要炸开一侧岩壁,开出一条临时通道就行。他盯准左侧较为松动的一处裂缝,那里原本就因塌方露出内层石质,若以灵力冲击薄弱点,足以造成局部崩落。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灼热,带着硫磺味。肺部像被砂纸磨过。他不管这些,将最后几成灵力尽数压向掌心。寒意与热流勉强交融,在掌心形成一团不稳定的光晕。这是他在演武场废弃区练出的雏形招式,尚未完善,威力不足三成,但用来炸石足够。
他往前踏半步,左肩剧痛让他膝盖一软,但他硬是撑住了。
不能倒在这里。
他挥掌拍出。
轰!
灵力撞击岩壁,发出沉闷爆响。碎石飞溅,烟尘弥漫。那一片岩层应声炸开尺许宽的缺口,露出后面幽深的岩道。尘土未定,他又补了一掌,扩大出口。新的通道虽然狭窄,但足以容人通行。
成了。
他喘着粗气,额角冷汗混着血水滑下。体力几乎见底,连握刀的手都在抖。但他没时间休息。头顶传来更大的震动,整座地底结构正在加速瓦解。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刻有图腾的石门,眼中无惧,只有冷。
你们先动的手。
那就别怪我找上门去。
他迈步走入新开辟的岩道,背影很快淹没在黑暗中。
片刻后,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整片石台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轰然塌陷。熔岩冲天而起,将那扇神秘石门吞没于火海之中。火焰映照下,半空中飘散的灰烬里,隐约还能看见一丝残存的暗红色符纹,转瞬即逝。
不知多久,岩道尽头透出微光。
罗皓从一处山腹裂口钻出,外衣已被刮破多处,脸上沾满尘土与干涸血迹。他站在断崖边缘,回望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谷底。洞府入口早已被落石掩埋,看不出任何痕迹。
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取出随身玉简,用刀尖在表面刻下八个字:血影踪迹,西行探源。
刻完,他收起玉简,握紧断岳刀。
西边是荒原,再往西,就是血影宗控制的三郡十二城。那里不准青岩宗弟子踏入,违者格杀勿论。他现在的状态,重伤未愈,灵力残缺,若是暴露身份,必遭围剿。
但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逞强,也不是为了一时之怒。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在这条长生路上,活得久的人,不是躲得最深的,而是看得最清的。
谁在背后出手,就得让谁付出代价。
他调整呼吸,将刀背负于身后,用粗布重新裹紧刀鞘。然后迈步,沿着山脊线向西而去。
月光被乌云遮住,天地一片昏沉。
他的身影逐渐融入夜色,像一把出鞘的刀,悄无声息地刺向远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