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乌云压在天边,只余一线灰白贴着山脊游走。罗皓踩着碎石坡下行,左肩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可每一次脚步震动都让那片皮肉像被铁钩反复撕扯。他没停,也不敢停。
断岳刀背在身后,用粗布层层裹住刀鞘,只露出半截暗沉的刀柄。青岩宗弟子服反穿,外罩一件从荒村破屋捡来的麻袍,领口磨得发毛,袖口还沾着干涸的泥点。他低头走过最后一段山道,前方约莫半里外,一座镇子静静伏在夜色里——灰石镇,三郡十二城中最靠东的一座边镇,也是血影宗势力范围的前哨。
主官道上有火把光晃动,两队黑甲巡卫扛着长戟来回走动,每隔片刻便有一辆马车停下受检。罗皓盯着看了半晌,转身折进左侧荒岭,沿着一道干涸的河床绕行。河床底部布满尖石,他右脚一滑,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闷哼一声咬牙撑起。不能出声,也不能倒。他抓起一把浮土抹在脸上,又撕下一块内衬布条,将半边脸也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接近城门时,天刚蒙蒙亮。早市已有商贩推车入城,挑夫背着货篓排队等候。罗皓混进一支运药草的队伍,低着头,呼吸放轻,灵力沉入丹田深处,不敢有丝毫外泄。守门的两名黑衣执事懒洋洋扫视人群,目光掠过他时顿了顿,但他已低下头去咳嗽,肩膀微微抖动,一副久病未愈的模样。执事挥挥手,放行。
进了城,街道狭窄,两侧屋舍低矮,墙面斑驳。几家铺子开了门板,却没什么客人。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蹲在摊前打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罗皓走过一家药铺,门楣上挂着“济生堂”三字匾额,柜台后坐着个瘦脸掌柜,正低头数着铜钱。
他走进去,从怀里摸出几枚碎银放在柜台上。
“要金创膏,最普通的就行。”
掌柜抬眼打量他一眼,“你这伤不轻啊。”
“山里摔的。”罗皓声音沙哑,“赶路时不慎滚下坡。”
掌柜没多问,取来一小盒药膏递过去。罗皓接过,顺势问道:“最近这地方……不太平?”
掌柜手一顿,飞快地扫了眼门外街角,压低声音:“宗门调令下来了,各村都要上缴灵材,三日内不交的,全家贬为奴役。”
罗皓不动声色:“这么急?”
“听说北边三城已经封了关,不准外人进出。”掌柜收起银子,语气戛然而止,“行了,拿了药就走吧,别在这儿多待。”
罗皓点头,转身离开。
他拐过两条巷子,找到一间铁匠铺。炉火未熄,一名赤膊汉子正抡锤敲打一截刀坯,火星四溅。旁边站着个短衫修士,手里拿着断裂的刀鞘。
“还得多久?”那修士问。
“半个时辰。”铁匠头也不抬,“这活不好做,得重新锻铆。”
修士低声骂了一句:“老子昨儿还在百川坊喝酒,今天就得躲进这种破镇子,真是晦气。”
铁匠冷笑:“知道晦气还往外跑?现在谁敢乱走?听说西岭那边一夜之间多了七座岗哨,连飞鸟都不让过。”
“到底要干什么?”修士皱眉。
“谁知道。”铁匠放下锤子,擦了把汗,“但肯定不是小事。我兄弟在巡察队当差,昨儿夜里看见三辆黑车进了总坛,下来的人全都蒙着脸,身上一股子血腥味。”
两人说话间,罗皓默默记下每一句。他走上前,将断岳刀的刀鞘放在台面上。
“修这个。”
铁匠拿起来看了看:“裂口不小,得换衬木,再包铁边。”
“能修就好。”罗皓说,“我在外头跑了几天,一直没找到地方。”
铁匠瞥他一眼:“你这打扮,不像本地人。”
“从南边来的。”罗皓平静道,“听说这边还能接护镖的活,想过来看看。”
“现在没人雇散修。”铁匠摇头,“宗门自己派人,外面来的……查得严。”
那短衫修士忽然插话:“你是哪个门派的?”
罗皓眼皮都没抬:“无门无派,以前在山里采药,后来村子被妖兽毁了,只好出来谋条活路。”
那人没再问。
罗皓等了小半个时辰,取回修好的刀鞘。铁匠加了双层铁箍,比原先更结实。他付了钱,转身离开,穿过两条窄巷,寻到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门脸窄小,檐下挂着褪色的布招,写着“安栖居”三个字。
店家是个驼背老者,坐在柜台后嗑瓜子,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
“住店?”
“嗯。”
“一人一晚三十文,先付。”
罗皓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老人数了数,扔进抽屉,递来一把锈钥匙。
“二楼尽头,靠西那间。”
楼梯吱呀作响,罗皓一步步走上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窗纸破了半张,风从缝隙钻进来。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反锁房门,接着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布帘往下看。
街面依旧冷清,几个行人匆匆走过,不多言语。街角站着个穿灰袍的汉子,腰间佩刀,目光时不时扫向四周。不是普通百姓,也不是商旅。
是眼线。
罗皓放下帘子,走到桌边坐下。他解开麻袍,小心拆开左肩的绷带。伤口已经结痂,但边缘泛红,隐隐有脓意。他打开药膏,用手指蘸取少许,一点点涂上去。动作很慢,怕牵动筋肉。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过瓦片的声音。
他闭上眼,开始梳理今日所得。
血影宗频繁调动,封锁边境,强征灵材,内部戒备森严。这不是寻常行动,而是在筹备什么大事。而他们之所以清理废弃洞府中的线索,恐怕正是因为那件事与他有关——或者说,与他所追寻的真相有关。
老道那夜说的话还在耳边:“噬灵体,上古禁忌之体,一旦现世,万魂争食。”
他们查他,盯他,不只是为了杀他。他们在找某种东西,而他认为,他就是那个东西。
可他不信命。
父母死于妖兽之口,他活下来;村民驱逐,他走出大山;宗门打压,他一路杀到今日。他从不靠天命活着,靠的是刀,是脑子,是一步步踩出来的路。
现在敌人布下了网,那就让他看看,是谁先撕破这张网。
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玉简,用指腹轻轻摩挲表面。上面刻着八个字:血影踪迹,西行探源。
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挖出更多。
肩上的药膏渐渐干透,他重新裹好绷带,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水喝下。水凉涩,带着铁锈味。他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的街上。
天色渐暗,街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石板路上。那个灰袍汉子还在原地,换了个人接替站岗。罗皓盯着看了许久,直到对方转身离去。
他知道,接下来每一步都会更难。
这里不是青岩宗的地盘,没有陆玄机的庇护,没有赵猛的眼线,也没有苏婉的情报支持。他孤身一人,重伤未愈,灵力不足三成,稍有差池,就会死在这座镇子里,尸体可能都不会被人发现。
但他不能退。
退了,就永远只能等着别人来杀他。
他走到床边坐下,盘膝调息。体内灵力微弱,如风中残烛,但他仍坚持运转《青岩诀》基础周天,一点一点温养经脉。时间缓缓流逝,夜越来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上楼,停在隔壁房间门口,钥匙插入锁孔,门开了又关。
罗皓睁开眼。
他没动,也没出声。
片刻后,隔壁传来压低的交谈。
“……真的来了?”
“亲眼看见的,早上混在商队里进的城,穿麻袍,脸上有土,左肩走路有点跛。”
“确定是那个人?”
“身形、步态,还有那把刀……错不了。”
罗皓的手,慢慢握紧了放在腿边的断岳刀。
他们已经开始查他了。
但他不在乎。
他缓缓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掀开布帘。
街角空了。
新的守夜人还没来。
他看着外面漆黑的巷口,眼神沉静。
明天,他会去酒馆。
那里人杂,消息多,也更容易碰到愿意说话的人。
而现在,他只需要等。
等天亮。
等机会。
等下一个能撬开的口子。
他吹灭油灯,房间陷入黑暗。
唯有窗外,一缕残月穿透云层,照在屋檐一角,映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像刀锋划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