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研究所二楼还亮着一盏灯。
不是所有的灯,只有实验台那一盏,台灯,黄光,灯罩有点歪,是搬来的时候磕的。陆辰坐在台灯下面,面前的屏幕上是一根平线。空间相位调制信号。老鸦峡方向的裂隙信号,稳定,微弱,像心电图上一个人的心跳,不快不慢,不紧不松,一下,一下。
他面前放着一个本子。蓝色封面,封面上三个字,他妈的字:辰辰的。
本子摊开着。左边一页是表格,编号、时间戳、频率,一栏一栏,记得密密麻麻。右边一页是统计图,手工画的,横轴是日期,纵轴是每日脉冲数。曲线很平,从三个月前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每一天都在十一到十四个脉冲之间浮动,没有趋势,没有异常,平得像一条地平线。
今天是第一千零六天。不对,是研究所成立的第一百零二天。脉冲总数一千三百一十一个。
陆辰拿起笔,在表格末尾添了一行。第一百零二天,第十三个脉冲,频率没变,强度没变,间隔没变。他爸还在敲门。敲得很有耐心。
敲门声是好事。敲门声说明门还在,人还在,三维还在。
陆辰合上本子,揉了揉眼睛。台灯的光在他指缝里晃。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正准备关机去睡,三楼,床就在那儿,走上去四十秒,楼梯响了。
不是一个人上楼的声音,是一个人下楼的声音。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正中间,节奏均匀。苏晚。她不睡觉的时候走路像做实验,每一步都是等间距的。
她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她头发乱着,眼镜片上有指纹,看屏幕的时候眯眼,她该换眼镜了,或者该睡了。她把打印纸放在实验台上,推到陆辰面前。
"你看这个。"
陆辰拿起来。
第一页是一张地图。全国的,等比例缩放,上面标了三条曲线,辐射监测网的覆盖范围,红蓝绿三色,交叉处是监测精度最高的区域。地图上有三个红点。一个在西南角,喜马拉雅,标着"泄漏点A"。一个在青藏高原腹地,标着"泄漏点B"。一个在地图右下角的边缘,太平洋,标着"泄漏点C"。
三个红点。三个。
陆辰的手指停在第一个红点上面。他没有说话。他把第一页翻过去,看第二页。第二页是数据表,三个泄漏点的辐射强度、频谱、时间序列。数值都很小,小数点后面四个零,但不是零。
第三页是对比图。三条泄漏点的频谱曲线,和老鸦峡裂隙封印前的频谱曲线,叠在一起。
形状一样。
频率偏了百分之三,波形形状完全一样。像三个人的心电图,和一个人的心电图,是同一种病。
"什么时候发现的?"陆辰问。
"昨天晚上。"苏晚说,"我把监测网的数据回溯了三个月,从封印那天开始。三个泄漏点不是突然出现的,是一直都在,强度在涨。三个月涨了四倍。"
她伸手把第三页抽出来,指给陆辰看。她的手指按在曲线上,指腹那道旧疤蹭过纸面。
"封印之后,老鸦峡的裂隙在收缩,对吧。从两毫米缩到零点七毫米。数据上看,收缩一直在持续,没有停。但是,"她顿了一下,"总量没变。"
"什么意思?"
"辐射总量。"苏晚说,"裂隙的维度辐射总量,封印前是一个值,封印后还是那个值。收缩了三个月,总量一直是那个值。你缩了一条缝,缝变窄了,但东西没少。"
陆辰看着她。
"东西去哪了?"他自己问,自己答,"泄漏了。"
"对。"苏晚把三张纸摞齐,"裂隙没有真正关闭。它只是被压窄了。压窄之后,压强变大,东西从别的地方渗出来。喜马拉雅、青藏高原、太平洋海底,三处泄漏点,强度在涨,频谱和老鸦峡同源。"
她说完,退了半步,靠在实验台边上。她习惯性地去摸指腹的疤,摸到一半,手停住了,收回去插进白大褂的口袋。
"陆辰。"她说,"门没有关上。"
"它只是换了三个门缝。"
台灯的光很黄。屏幕上的平线还在走,一下,一下。他爸还在敲门,不知道门外已经多了三条缝。
陆辰把三张纸放下,拿起笔,在蓝色本子的统计图上画了三个箭头。三个箭头从地平线一样的曲线里伸出去,指向三个方向。他画得很慢,很稳,每一笔都压着尺子画。
画完,他说:"明天把数据发给贺兰钧。基金会的监测网比我们的大,让他核一遍。"
"然后呢?"
"然后等。"陆辰说,"三个泄漏点都在涨,但我们不知道涨到多少会出事。得有人天天盯着。"
"谁盯?"
"我。"他说,"我本来就天天盯着。"
苏晚看了他两秒,没说"你该睡觉",这话她说过了,没用。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抱着上楼了。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方锐在地下。"她说,"三天没上来了。"
研究所有个地下。
严格说不是地下,是一楼的半地下室,以前是仓储区的锅炉房,层高两米三,管道还在头顶上爬。方锐把它占了,叫它"车间二"。一楼那个正经车间他不待,说"楼上太亮,干活分心"。
陆辰下楼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半。
半地下室里亮着工作灯,白色的,很硬。方锐坐在工作台前面,台上摊着一台拆开的星铸,不是天启用的那种大块,是单兵型号,小臂那么长,晶体裸露着,像一条剥了皮的鱼。方锐左手捏着镊子,右手转动微调旋钮,头低着,嘴里叼一根不点的烟。
烟灰快掉了。他自己不知道。
"三天没上来吃饭。"陆辰说,"老刘给你带的饭在冰箱里,第二顿了。"
"吃过了。"方锐说,"昨晚那顿。"
"今天几号?"
方锐转旋钮的手停了半秒。"你别跟我玩这套。"他说,"今天是周五。"
"周五你就该上来吃饭。老刘周五炖肉。"
"炖肉等我把这个调完。"方锐放下镊子,从嘴里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工作台上的一个搪瓷缸里,缸里有半缸烟灰,全是没点过的烟弹下来的,"延迟。"
"什么延迟?"
"星铸的响应延迟。"方锐用镊子指着晶体上的一个焊点,"现在的方案,0.22秒。你知道0.22秒是多久吗?天启抬一次手的时间。战场上,0.22秒够你挨一枪。"
"我们不上战场。"
"三个月前也不上。"方锐说。他把镊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管道。"结果呢?"
陆辰没接话。
方锐重新低下头,拿起镊子。"0.15秒。"他说,"我把耦合电路重排了一遍,晶体切面重新磨过,焊点从四十七个减到三十一个。延迟降到0.15。再往下就难了,0.15秒里有0.12秒是晶体本身的物理极限,动不了。"
"为什么忽然做这个?"
方锐的手又停了。他叼着烟,偏头看了陆辰一眼,他很少用这个角度看人,这个角度一般是贺兰霆的,他大概自己不知道。
"你天天在天文台看信号。"他说,"苏晚天天在二楼看监测网。我在楼下,没事干。没事干就练手。万一,"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万一有一天,信号变了呢?监测网红了?到时候星铸不够快,谁上去?"
他没说谁。不用说。天启只有一个人能开。
陆辰看着他。方锐五十一岁,鬓角全白了,左腿是星铸金的新义肢,膝盖处露着焊缝。三个月来他每天都在这个半地下室里,磨晶体,排电路,拆了装,装了拆。右边的搪瓷缸里烟灰越来越多。他说"没事干"。他这个人说"没事干"的意思是,我在替你们准备你们不肯想的那一天。
"方叔。"陆辰说。
"嗯。"
"周五炖肉。上来吃。"
方锐"嗯"了一声。等陆辰走到楼梯口,他在后面说了一句:"给我留两块。肥的。"
早上七点半,老刘来了。
老刘每周一、三、五来,雷打不动。他的规矩是八点整开始量血压,谁在就量谁,不在就跳过,跳过的下次补。今天他来得早,因为他一进楼就看见二楼灯亮着、一楼半地下室灯亮着、三楼两个房间的窗帘都没拉。
他站在一楼走廊中间,把医药箱往桌上一放。
"都上来!"他喊,声音在走廊里撞了一个来回,"量血压!"
陆辰先下来。苏晚跟着。方锐最后,头发上沾着金属屑,进门先看了一眼锅,炖肉在灶上,还没到他说的火候。
老刘一个个量。陆辰,高压一百一十,正常。苏晚,正常,"眼镜换了没有?","下个月。","下个月下个月,说了三个月了。"方锐,高压一百三十八。
"你。"老刘把血压计的袖带从方锐胳膊上拆下来,"三个数里你最高。"
"我年纪最大。"方锐说。
"贺兰钧比你大,上次量一百二。"老刘把听诊器摘下来挂脖子上,"你熬夜。"
"没熬。"
"你眼白是黄的。"老刘说,"半地下室那个灯,白光,伤眼伤肝,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三天没见日光的人就那个脸色。你自己去镜子跟前照照,看你像不像你儿子。"
方锐没儿子。老刘这话骂得很毒。方锐叼上烟,没接。
"今晚八点睡。"老刘说,"都一样。你们仨,一个盯信号,一个盯监测网,一个磨晶体,盯什么都行,八点睡。裂隙跑了十二年,没跑。它不差你们这一晚上。"
他收拾医药箱,收到一半,停了。
"说真的。"他没抬头,"是不是又出事了?"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苏晚看了陆辰一眼。陆辰看着老刘。
"还没有。"陆辰说。
"还没有。"老刘重复了一遍。他把医药箱扣上,拎起来,"行。还没有的时候,八点睡。真出了事,"他走到门口,回头,"真出了事,你们仨谁都不许瞒我。我血压高,经不起吓,但我更经不起瞒。"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很轻。老刘这个人,骂人的时候嗓门大,关门的时候手轻。
晚上,天文台。
九月的夜空比上个月清。银河偏西了一点。山顶的风小了,秋分前后总是这样,风在换向。
陆辰站在圆顶下面,穿韩正阳的旧灰夹克。他手里拿着那台便携监测仪,苏晚调过的,能收裂隙信号。屏幕上一根平线,偶尔跳一下,他爸的敲门声。
他等平线走完两个脉冲,然后抬起头,看西边。
城市灯光的边缘,那个光点又亮了。
两秒亮,两秒暗。三下。灭。隔四十秒,再三下。再灭。
陆辰从夹克口袋里掏出蓝色本子,白天记脉冲的同一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表格,是另一张手工统计图:横轴是日期,从八十天前开始;纵轴是闪烁次数。曲线上每一天都有记录,一天不缺。
八十个夜晚,每夜三次,每次三闪。间隔精确,误差不超过半秒。
他今晚刚在图上点下第八十个点。点完,他把便携监测仪的探头转向西边,对着光点的方向,采了三十秒样。
读数出来的时候,陆辰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频率对得上。
西边那个光点的闪烁频率,和老鸦峡裂隙的脉冲频率,误差百分之三,和苏晚那三张纸上、泄漏点频谱的偏移量,一模一样。
他爸在里面敲门,两秒一响。
有人在老鸦峡外面,用同一个节奏,回答。
陆辰合上本子。热可可的纸杯在栏杆上放着,凉透了。他没喝。他把监测仪关掉,装进袋子,下山的路很黑,他走得很稳。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光点还在闪。两秒亮,两秒暗。三下。灭。
像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