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是早上七点弹出来的。

陆辰在三楼刚睡醒，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他拿起来看,不是新闻客户端的推送，是苏晚发的链接，后面跟了一句话：泄漏点B往北四十公里。

他点开。

青藏公路，那曲以北，凌晨两点十七分。深空矿业外包的运输队，四辆车，在无人区路段遭到袭击。两名护卫重伤，一名司机轻伤，货物被抢。标题写的是"公路抢劫"，配图是远距离拍的,天还没亮，救援车的灯在戈壁上排成一列，红蓝红蓝。

陆辰盯着那张图看了十秒。

戈壁上抢劫，抢运输车。青藏公路上跑的车，拉的一般是矿样、设备、油料。这些东西抢了不好出手，销赃都难。劫匪不傻。除非他们抢的东西，不愁卖,或者根本不是拿来卖的。

他洗了把脸，下楼。

二楼实验室里，苏晚已经在屏幕前坐着了。她的电脑上开着两张窗口，左边是新闻的视频循环，右边是监测网的地图。地图上，青藏高原腹地那个红点,泄漏点B,被她放大了，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事发地点，北纬31.7，东经92.4。

"距离泄漏点B直线四十一公里。"苏晚说，"公路不穿过泄漏点，最近也得四十公里往上。劫匪挑的位置，是全路段离泄漏点最近的一段。"

"巧合？"

"青藏公路两千多公里。"苏晚说，"两千多公里里挑一段，挑中离泄漏点最近的一段。概率你自己算。"

陆辰没算。这种事不用算。

他问："货物清单出来了吗？"

"没有。深空矿业没公布。"苏晚顿了一下，"但我猜贺兰钧那边会有。"

贺兰钧的电话是八点半打来的。

不是陆辰打给他的，也不是他打给陆辰,他打给了研究所的座机。一楼车间墙上挂着那部座机，搬进来的时候方锐想拆了，说"都什么年代了"，苏晚不让拆，说"座机不会被定位"。现在它响了，响了三声，方锐在旁边叼着烟看着它，像看一个不该活的活物。

陆辰接的。

"看新闻了？"贺兰钧的声音很平。他打电话从来不说废话，寒暄都省了。

"看了。"

"货物清单我拿到了。"贺兰钧说，"凌晨的事，早上八点，清单就在我桌上了。深空矿业现在是我的，运输队也是我的，这点方便还有。"

陆辰等着。

"被抢的是坯料。"贺兰钧说，"星铸金原料。六十三块暴力堆料的坯料，总重四百一十公斤。"

车间里安静了一秒。方锐的烟从嘴角拿了下来。

"不是我们仓库里的。"贺兰钧继续说，"发货方是苏氏材料实验室，收货方是深空矿业格尔木仓库。你岳……"他停了一下，改口，"苏晚家里的公司，发给我们做工艺验证的。四百一十公斤，够铸一台天启的量。"

陆辰看了一眼方锐。方锐把烟叼回去，冲座机扬了扬下巴，意思是：问。

"人呢？"陆辰问，"重伤的两个，什么伤？"

"这个是最奇怪的。"贺兰钧说，"我把医院的车祸报告调出来了,那曲地区医院，凌晨四点送的。两个护卫，一个胸口贯穿伤，一个左腿离断。"

"枪？"

"不是。"贺兰钧说，"报告上写的是'锐器伤'。但主刀的医生在病程记录里加了一句话,原话是：'创缘过于整齐，未见组织挫伤，断面如镜面，从业二十八年未见过此种伤口。'"

陆辰捏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

"车呢？"他问。

"车我会发照片给你。"贺兰钧说，"照片你先有个准备。四辆车，抢的是第二辆。第二辆是重卡，载荷三十吨，装坯料的。它没翻，没撞，没起火,它是断的。"

"断的？"

"从货厢中间断开。前半截在路上，后半截也在路上。"贺兰钧说，"但是,两截之间的距离，是十一米。"

陆辰没说话。

"运输队的司机做了笔录。"贺兰钧说，"司机说，他听见'啪'的一声，很轻，像掰断一根筷子。然后他从后视镜里看，货厢没有了后半截。不是飞出去了，不是摔碎了,是后半截还在原地，但离前半截远了十一米。他说他当时以为自己在做梦。"

"刹车痕迹呢？"陆辰问，"两截车，前后有没有拖痕？"

"没有。"贺兰钧说，"两截都停在原地，四轮朝天也好，侧躺也好，地面上没有任何拖拽痕迹。就像……"

"就像后半截从来没跟前一截连在一起过。"陆辰替他说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对。"贺兰钧说，"你懂我要说什么。"

"我懂。"陆辰说，"照片发过来。"

照片是九点十五分到的，苏晚打印了出来，铺在二楼实验台上，一共十一张。

第一张是远景。青藏公路，双向两车道，柏油路面，两侧是戈壁。重卡的两截歪在路上，前半截头朝北，后半截头也朝北,方向没变，位置分开了。

第二张是断口。

苏晚看到第二张的时候，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住了。

货厢的断口,钢板，八毫米厚的锰钢车厢板,平的。不是撕裂的那种平，不是爆炸掀翻的那种平，是机加工的平。比机加工还平。断面在高原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哑光，钢的晶粒在断面上排着，像切开的年轮，一圈一圈，完整。

"激光切不了这样。"苏晚说，"激光切面有热影响区，边缘会发蓝。水刀切不了锰钢这个厚度。线切割更不可能,现场没有设备。"

方锐从一楼上来，站在实验台边上看。他看照片的时候不看整体，先看角落,他修东西修了三十年，知道魔鬼永远在角落里。

第七张照片，断面的边缘特写。断面和车厢外壁的交界处，一条线，笔直，从上到下。

方锐凑近了看。叼着的烟歪到了另一边嘴角。

"这条线。"他用指甲盖比着照片上那条线，"外壁的漆没了。不是烧的，不是刮的,是漆这个部分根本没存在过。"

他直起身。

"我干了三十年机加工。"他说，"切断的方式我全见过：锯、剪、气割、等离子、激光、水刀、爆破。每一种切法都会留证据,毛刺、热斑、碎屑、震纹。这个断面，什么证据都没有。"

"因为不是切。"陆辰说。

方锐和苏晚都看他。

陆辰把他爸的资料调了出来。那批资料在研究所的服务器里，从 B-7 基地带出来的、从贺兰钧手里拿到的那部分，编了目录，能检索。他敲了一个关键词：断开。

检索结果三条。前两条是论文里的普通用词。第三条是一份手稿的扫描件，没有标题，页脚写着"远征·草稿·勿传"。

陆辰点开。

那是他爸的字，很挤，斜着往右倒，和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散，其实每一笔都落得很准。手稿写的是理论模型的批注，正文是打印的，批注是手写的。在第三页的页边，有一段：

"四维方向的位移投影到三维，不表现为力，表现为'关系'的改变。两个相邻的面，在四维里挪动一步，三维看来既没有受力，也没有位移,它们只是'不再相邻'。观测者会认为：两个部分之间，出现了不存在的距离。"

手稿下面，他爸画了一个示意图。一个长方形，中间一条虚线，虚线旁边标着一行小字："此切法若无实物流出，则非武器，是工具。若有人以此为武器,材料必须能承载四维信息。普通钢不行。"

批注的最后一句，被他爸圈了起来，圈了两遍：

"星铸金，或同等物。"

实验台旁边，谁都没说话。

苏晚先开的口。她的手指又摸上了指腹那道疤，这一次摸了很久，她自己知道，也没停。

"对面的人有四维武器。"她说，"而他们抢的是星铸金原料。"

"不是巧合。"陆辰说，"是要配套的。"

"什么意思？"

"我爸的批注你看了。"陆辰指着屏幕，"四维方向的位移，武器化，刀,随它叫什么,刀刃本身不能是普通材料。普通钢承载不了四维信息，切一次，刀就废了。他们有刀，能用，说明刀身已经是特殊材料。四百一十公斤坯料不是拿来卖钱的,"

"是拿来造更多刀的。"方锐接过去。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工作台边上磕了磕,磕的是空气，烟没点，这是他想事情想到深处时的动作。

"六十三块坯料。"他说，"暴力堆料的货，密度不够，晶格乱，直接铸东西就是废铁。得先等静压，再锻。等静压机……"

他抬头看陆辰。

"B-7 那台。"陆辰说，"全世界唯一能用的那台。"

"他们要么去抢 B-7，"方锐说，"要么,他们自己有一台我们不知道的。"

这句话落下来，实验台上的十一张照片忽然显得不够用了。四百一十公斤坯料、断成两截的卡车、镜面一样的断面、没见过的伤口、四十公里外的泄漏点,碎片一样的事实摆在桌上，每一片都很锋利，但拼不出一个形状。

拼图得有人递新的片。

下午四点，苏晚接了一个电话。

座机又响的时候她正在楼上整理数据，她下来接的，听了两秒，眉头就锁上了。是苏伯韬。她爸。她把电话拿远了半寸，像防着什么溅出来。

"……货是我们的，我知道。"她说，"保险公司的事你找保险公司。我问你一件事,那批坯料，为什么发往深空矿业？"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隔着听筒陆辰在五米外都听得见语调，听不清字。

"工艺验证的合同我签的字，"苏晚说，"四百一十公斤，验证级，合格线以下的产品，正常流程。但你凌晨发货，走公路，不走铁路,苏氏发格尔木的货，十年了一直走铁路。为什么这一次走公路？"

那头说了一长串。

苏晚听完，看了陆辰一眼。

"公司通知你？"她重复，"什么通知？谁的通知？"

那头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几乎听不见。苏晚站着，手指在指腹的疤上停着，一动不动。过了十几秒，她说：

"爸。把通知的原文发给我。原文件，不是你转述。"

她挂了电话，站在座机旁边，没马上上楼。

"运输路线不是我们定的。"她说，"十天前，苏氏收到一份'承运安全建议'，建议这一批发往格尔木的货改走青藏公路，夜行，避开收费站。落款是一家物流咨询公司，注册地查了，是空的。"

"你爸照做了？"

"他没多想。改线路省两天，运费还便宜百分之十五。"苏晚说，"有人替那批货安排了一条路,一条离泄漏点B最近的路。"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像怕吵醒什么。

"对方不是临时起意。他们看着我们的货，看了至少十天。"

窗外，九月下午的太阳斜着照进来，照在实验台那十一张照片上。断面的哑光在阳光里泛着一点白。

方锐站在光里，把那根没点的烟又叼回了嘴角，说了今天最后一句话：

"那他们现在，也看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