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是贺兰钧发来的。
不是发到陆辰手机上,是发到研究所座机能收到的那条老式短信网关上,一串乱码一样的链接。附言只有一行:暗网昨晚出来的,四十八小时,播放量不对劲。你们看。
方锐用一台不联网的旧笔记本打开的。他有个习惯,来历不明的东西,先过气隙机,这台笔记本是他从废品站淘的,硬盘拆了,网卡焊掉了,只能放视频,不能往外发任何东西。他说:"看别人的东西可以,让别人看你,不行。"
视频七分二十一秒。
画面很暗。一间屋子,看不出来是哪,白墙,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东西。三棱镜。玻璃的,二十厘米长,立在一只木座上。一束光从画面外打进来,穿过棱镜,在白墙上散成一道彩虹。
然后那个人坐进了光里。
瘦高,年轻,圆框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很整齐。他坐下之后没有马上说话,先把桌上那道彩虹的位置调了调,让光谱正好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红在左,紫在右。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镜头。
他微微低着头。不是怯场,他的眼睛是抬起来的,从镜片上面看出去。低的是头。像鞠躬鞠了一半,停在那里。这个姿势让他说每一句话的时候,都像在跟人耳语。
"我叫裴岑。"
他说的第一个词是名字。没有头衔,没有来历,没有寒暄。
"十二年前,柳河沟观测站,四十七个人没有回来。我父母是其中的两个。"
气隙机的屏幕在实验台上亮着,苏晚和陆辰站在屏幕前面。苏晚的手指在指腹的疤上停住了,这一次她没意识到。
"官方的说法,你们都听过。事故,牺牲,赔偿,封存。"裴岑说,"我今天不讲官方说法。我讲我自己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桌面的光谱上,红的那一端。
"牛顿用三棱镜告诉我们,白光不是一种光,是七种。在这之前,一千年里,人类以为白光就是白光。"手指往右移,停在紫的那一端,"发现只需要一个棱镜。代价是,你从此知道,你以为的'全部',只是一个波段。"
他收回手。
"我念物理。博士读完那年,我把父母的事故卷宗申请出来看了。看到了一些东西,我不方便在这里说。我只说一个结论。"他停了停,"他们没有死。他们只是去了我们看不见的波段。"
方锐叼着烟,烟歪在嘴角。他没说话,眼睛没眨。
"你们被教育说,那个东西,"裴岑第一次用了带情绪的词,但声音反而更轻了,"那个出现在老鸦峡的、你们叫它'事故'的东西,是危险的,是伤口,是要被封住的。"
"我换一个词。"
他俯身,凑近镜头,头低得更低了,声音也更低:
"门。"
"三维是低维牢笼。四维是自由。裂隙不是伤口,是门。"他直起身,语速恢复了,"你们的父母、爱人、孩子,那些'没有回来'的人,他们没有消失。他们在门那边。你们害怕,是因为你们还活在三维的梦里,以为看不见就是不存在,以为封住门就是安全。"
"不。封住门,只是把探监的人赶回家,然后告诉自己:囚犯已经死了。"
七分二十一秒的视频,播到六分半的时候,裴岑说了最后一件事。
"棱镜教团,三个月前成立。现在,一百三十七人。"他说,"我们不传教,不募捐,不搞个人崇拜。我们只做一件事,研究门,并且,在门开的时候,站在门那边接人。"
"如果你也丢了人。如果你也想知道他们去了哪个波段。"
他微微低下头,这一次不是耳语的低,是鞠完了那一半躬。
"我们在光里等你。"
视频结束。最后一帧定格在白墙上那道彩虹。
"四十八小时,播放量不对劲。"贺兰钧在电话里说,"暗网的视频,正常的传播曲线是脉冲式的,发帖、转发、衰减。这条不是。这条是阶梯式的,每二十四小时跳一级,每一级的地理分布都不一样。第一天,西部三省。第二天,京津和长三角。第三天,往外海跳。"
"买量。"方锐说。他叼着烟,对着座机,"有钱就能买。"
"买量买不出这种定向。"贺兰钧说,"我让基金会的数据组拆了转发链。第一批转发节点,二百六十个,不是机器人,是真人。真人的账号都有共同点。"
他停了一下。
"十二年前,柳河沟事故的遗属。"
实验室里安静了三秒。
"二百六十个遗属,四十七个遇难者的家属加起来不到三百人。"贺兰钧说,"他们找到了几乎所有人。第一批视频不是撒网,是点名。先放给遗属看,遗属转发,外人才看得到。每一级阶梯,是又一圈'丢了人'的人。"
苏晚慢慢坐下来。她坐在实验台边上,没坐椅子,台子边上,半坐着,像腿需要撑一下。
"这不是传播策略。"她说,"这是筛选。他们在用'失去'当筛子。"
"对。"贺兰钧说,"裴岑很清楚,普通人看这个视频,会觉得是疯子。他不想要普通人。他只想要跟他一样的人。"
电话挂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
方锐把视频又拖回去,看最后那三十秒。看了三遍。看完,他把烟拿下来。
"我见过这种人。"他说,"厂里以前有个技术员,儿子没了之后信了个什么功,谁劝跟谁急。眼睛里有一层东西,你跟他讲道理,道理进不去,那层东西先给你弹回来。"他把烟在指间转了半圈,"但裴岑不一样。那个技术员是糊涂了才信。裴岑,"他顿了顿,"裴岑明白得很。明白人信这个,比糊涂人可怕一百倍。"
"因为他不是求安慰。"陆辰说,"他是求证。"
晚上,陆辰把视频又看了一遍。
一个人看的,二楼,台灯下面,戴着耳机。看完,他没关播放器,让最后一帧停在屏幕上,白墙,彩虹,空椅子。裴岑起身之后没入画的那把椅子。
苏晚上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里。
"你怎么看?"她问。
陆辰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想第一遍看的时候,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他以为会愤怒,有人把他爸妈的去向说成"门",把那场吞了四十七个人的事故说成"波段",他应该愤怒的。但愤怒没来。来的是另一种东西,更冷,从后颈那里往上爬。
是认得。
"他调光谱的时候,"陆辰说,"先调的是红端的位置。他说'红在左',其实光谱的排列无所谓左右,取决于你从哪边看。但他调好了才开口。他要用最准确的画面,讲最不准确的话。"
"这不是疯子。疯子不在乎准不准。"
苏晚站在他旁边,看着屏幕上那道定格的彩虹。
"他是镜像。"陆辰说。
"什么镜像?"
"我找了十二年爸妈。"陆辰说,"他也找了十二年。我找到的答案是,门要关上,人在里面要守着。他找到的答案是,门要打开,人到里面去。同一个事故,同一种失去,长出两个完全相反的人。"
他伸手,把播放器关了。屏幕暗下来,台灯的光圈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影子。
"最可怕的不是他信什么。"陆辰说,"是他说的那些东西,一半是真的。"
苏晚看着他。
"四十七个人没有死,是真的。他们确实在另一个'波段',是真的。我爸妈还在锚定裂隙,是真的。"陆辰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检测报告,"他拿百分之五十的真相,兑百分之五十的私货。遗属们喝下去,分不出哪一半是毒。"
"因为想喝的人,"苏晚接过去,"本来就不在乎。"
她把手放在实验台上,手指离他的手很近,没有碰。
"一百三十七人。"她说,"三个月,一百三十七个丢了人的人,愿意跟着他'站在门那边接人'。裴岑没有一兵一卒,没有枪,没有钱,或者有钱我们不知道。他只有一段七分钟的视频和一个说法。"
"但抢坯料的人有四维武器。"陆辰说。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这一层,谁都没说破,最后还是陆辰说了:
"裴岑讲'门',有人给他开门。讲的人不碰刀,碰刀的人不露面。"
"一个说法,一把刀,四百一十公斤原料。"苏晚说,"他们在拼同一样东西。"
窗外是九月的夜。研究所外面,仓储区的路灯隔很远一盏,光够不到楼这边。实验室的台灯下,两个人并排站着,屏幕黑着,映出两张脸。
陆辰最后看了一眼黑屏幕,黑屏上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总觉得那道彩虹还在,红在左,紫在右,中间隔着整个看不见的波段。
"明天,"他说,"让贺兰钧把这个视频递给星环联盟。"
苏晚一愣:"联盟?我们跟联盟没有往来。"
"视频在外海传播,联盟早晚要动。"陆辰说,"他们的维度监测网比谁都大,我们监测到泄漏点的事,瞒不了太久。与其让他们自己查到我们头上,不如我们先递过去,让他们知道,我们知道得比他们早。"
"主动示好?"
"主动排队。"陆辰说,"被查的人排在后面,报信的人排在前面。"